张卫平专栏·①

□张卫平（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对世界杯的差错，人们不会无休止的申诉、上访，即使错判也不会改判，这就是游戏，才有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因为上帝是不需要规则和遵守规则的，上帝是万能的。

本次世界杯已经拉上大幕，曲终人散，在留下大量纸杯和球迷用品之外，更多的是遗憾与悲伤、新仇与旧恨、喜悦与希望、疑问与感慨。本次世界杯似乎有些癫狂，有些“精神分裂”，有些后现代：天才——梅西、卡卡、小小罗——没有得到展现；群星荟萃——大罗、小罗、卡罗（斯）的巴西却没有璀璨如辉；技术精湛、身怀绝技的阿根廷却没有进入八强，便缴械投降；一路高歌不能走到最后，跌跌撞撞却能有所成就；最大的不利——制裁和降级，反而成为意大利夺冠的最大的兴奋剂（这一幕简直就是意大利版的“阿里森敢死队”——美国电影）——一伙最终戴罪立功的人）；最该迟暮的英雄——齐达内、菲戈成为颠覆迟暮的英雄；已沦为世界二流的（央视体育评论员语）——法国队——却成为一流之最。但也正是这些癫狂和“秩序”的颠覆，才使世界杯成为人们社会生活中最大的盛妆舞会、最大的 game ，花钱最多的 game ，为最多的人所关注，也使最多的人陷入其中的游戏。 “ 秩序 ” 的颠覆能够使人们始终怀有希冀，也能够在颠覆中发出感叹和无奈，既能体会作为主体的伟大和崇高，又能深感自己作为客体的卑贱和渺小。世界杯使游戏的主体与客体经常置换、颠倒，分不清谁是主体，谁是客体。看客也成了游戏的参与者 —— 要求必须踢得好看，而无视别人的输赢；比赛最残酷、惨烈之时，恰是看客们神经最兴奋、高潮之时。

世界杯还是美丽谎言的诞生地和市场。最大的美丽谎言莫过于——“世界杯没有失败者，都是胜利者”；“他们不是失败者，而是像英雄一样离开”；其实离开的人就是失败者。比赛就有输赢胜败，否则还叫什么比赛？比赛就有胜者和败者，哪有都是胜利者？但是人们要对失败者进行安慰、对创口进行疗伤，最好的方法就是编造一个谎言，一个美丽而充满善意的谎言：你不是失败者，你是一个英雄，而且是真正的英雄（其实所谓“真正”就表示你不是，至少在形式上不是，然而社会和生活总是形式存在）。因为形式上的英雄是不能否定的，原理是社会和生活是形式存在的，所以我们只能说都是英雄。美丽和善意的谎言的最大作用就是通过麻痹失败者的神经，以达到镇痛和止痛的疗效，让人们忘记创伤、悲痛，继续存在、继续前行。因为失败者总是绝大多数，而游戏又绝少不了这绝大多数的参与，但这绝大多数又始终是被游戏的人，只不过由于存在颠覆的可能，其中一些人会成为收获真正胜利的人。正是由于游戏必须要有人参与，而参与人又以失败者为多，所以才有这样的口号——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其实有一种令人落泪、感伤的悲壮，明知是失败，是牺牲，却依然前行、参与，映现出弱者内心的坚强与悲情。

世界杯还集中体现了各种精神与价值的分裂。在比赛时，人们要求球队和运动员要有极大的民族情、国家志，以高度的爱国主义精神投入其中，要把所有精神力量汇集于脚上，要像无畏的战士那样浴血奋战，宁愿血洒绿茵，战死沙场。上一届韩国队的表现就是这一精神的经典诠释。但同时，世界杯又告诉人们：那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从经济学的角度看，世界杯也是一种分配的过程，一种巨大物质利益的分配——至少 2 亿美元奖金的分配。只要是分配就一定要求分配的正义，分配的程序正义。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又绝不是游戏，人们面对的是巨大财产的分配。比赛中球队每上一个台阶，其分配所得就会大大增加，冠亚军将拿到几千万美金。连续的胜利，已使德国的克洛泽身价从 600 万欧元上升到 4000 万欧元，这绝不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严肃的战争。因此为了保证其程序的正义性，每一个执法裁判执法一场将有 3 万欧元的出场费，也就是 30 万人民币！以此来抵御各种对裁判公正执法的侵蚀。

不过世界杯还是游戏，一场严肃的游戏，也必须是游戏。人们要用游戏意识化解人们的积怨，以游戏的观念使人们的不满得以吸收。对世界杯的差错，人们不会无休止的申诉、上访，也不会像秋菊那样一定要讨个说法，没有法律上的一审、二审、三审和再审。即使错判也不会改判，这就是游戏，才有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因为上帝是不需要规则和遵守规则的，上帝是万能的，上帝可以用手，凡人只能用头和脚。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在足球游戏中成为美谈、佳话，使马拉多纳成为足球世界中的上帝。试想一下如果在法律程序中，那将是极其可耻的，且必须加以改正的，在法律领域中没有上帝。正因为如此，即使是马拉多纳也依然因为违法而被拘禁。但实际上游戏和法律之间也有诸多联系与共同点，只是在观念中人们不愿承认而已，同时，足球也并非就是游戏，面对巨大的物质利益，不可能游戏；游戏无法让参与者以决死的姿态投入，演绎生死大战，无法使人们在惨烈的状态中受到刺激，大量分泌肾上腺素。人们正是在物质与精神、正义与游戏的价值对立中，在“精神分裂”中获得一种充斥矛盾的愉悦。世界杯还将延续，分裂也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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