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 1958 年参加工作，当过工人、军人、干部，历任计委办事员、副科长、科长的古稀老人，如今属于自己的财产只有一块儿跟随自己 20 多年的机械手表。 15 年来，他拖着曾经被医院下过病危通知的身体为维护退休权而奔走不止。这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对待一个老干部，政府的人文关怀在哪里？

一个市计委科长的晚年

外套是拾小女婿的。

毛衣是拣老父亲的。

秋衣、裤子和皮鞋是儿子穿过的。

唯一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就是一块陪伴我近 20 年的上海产春雷牌机械手表。

我现在已经 67 岁啦，老了，不考虑那么多了，能有口饭吃就行。

对大多数农村老人来讲，“有口饭吃”并非什么难事，但对于这个曾经担任过洛阳市计委农业科科长的左敬刚却非易事。

“你别听人家见面说左科长长、左科长短的，其实，老左啥都没有。”老伴赵爱香说。“ 10 年了，老左连一分钱的低保金都没有见过，就靠我那 500 块钱的退休金生活。”

我只能用“倒霉”二字概括我这 15 年的生活。 15 年里，我两次因脑出血收到医院病危通知书；儿媳因病去世；两个孩子长期下岗；为老父、老母和岳母养病送终欠下巨额债务。

现在我都不敢让人家知道我在哪儿住，没钱还债啊。

左敬刚拿出自己的记事本给记者看了看。

还有二十万零五千外债没有还。为了应付排队上门的债主，我们老两口把房子出租给了别人，搬到小女儿家暂时居住。

由于担心脑血管再次破裂，老伴赵爱香开始限制左敬刚生活半径：“每次出门不超过 1 公里 。”

更多的时候是，老伴赵爱香搀扶着左敬刚下楼散步。与身体一样，左敬刚老人的记忆也日渐衰退。但是，关于那场改变他命运的改革却让他无法忘却。

1989 年春天，时任洛阳市计委农业科科长的左敬刚开始参与筹建洛阳市农村经济开发投资公司。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后半生会因此而发生 180 度的大转折。

成立公司是为了

和上级对口要钱

1989 年春，当时的国家计委在洛阳市召开了一个农业计划投资改革会议，作为洛阳市计委农业科科长的我参与了会议的协调和接待工作。

那次会议的主题是，国家将在农业投资领域里引入市场机制，纳入市场经济管理模式，即变过去的无偿计划投资为有偿投资，今后农业投资计划项目资金必须经过上级农业投资公司。

几天后，洛阳市计委主任谭宝泰找到我说：“经党组研究，让你去筹建农业投资公司。”

1989 年 1 月 22 日 ，左敬刚向洛阳市计委主任谭宝泰和主管的副市长写了个请示报告。其中提到：“洛阳市农村经济开发投资公司为国营企业，委托计委代管，实行企业管理，单独核算，自负盈亏。委里支持 4 个同志，不转关系。”对此，谭宝泰签字表示“同意上述意见”。

据左敬刚回忆，公司成立后，洛阳市计委共安排其他两位干部，其余十余名职工均是从外单位抽调的。虽然计划投资 3000 万元开办饲料加工厂、养鸡厂等，但公司实际开展的业务很少，仅仅靠卖血粉挣了些钱。

公司成立的目的很简单，纯粹是为了和上级对口要钱。但上面改革体制有变化，省里和国家的农村经济开发投资公司先后被撤消。我们的公司注册不到两年时间，就倒闭了。

跨越近 10 年的 3 次请示

无人答复

1991 年 4 月 14 日 ，我因脑出血住院，经抢救 14 天后苏醒。 8 个月后出院，但出院后的我连行走都很困难。

从 1991 年至 1995 年，生病在家的我一直领着 60% 的工资。从 1995 年 5 月以后，不用说工资了，就连单位都没有了。

公司没有了，单位没了，工资也没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还回到原单位——洛阳市计委。

1996 年 7 月 10 日 ，洛阳市计委向洛阳市人事局首次递交了《关于左敬刚同志工资转回计委的请示》。请示认为：“ 1989 年底为适应国家投资体制改革，市打算成立洛阳市农业投资公司，该同志受组织委派，负责筹建公司。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到了 1990 年才算注册，左敬刚被市任命为经理。注册第二年，他患脑血管出血住院 8 个月，出院后半身不遂，直到现在也未痊愈，一直在家休息。”

“左敬刚同志家有 80 多岁的父母亲，母亲身体又不好，一个儿子还没有工作，他又有病，老伴每月 200 多元的退休金，家庭生活非常困难，再加上房改，一连串的问题难以解决。根据以上情况和本人的多次要求，我委意见，将左敬刚同志的关系转回计委，按病退办理手续。”

然而，这份请示发出 7 年后没有任何回音。

2003 年 9 月 3 日 ，洛阳市发改委再次向洛阳市人事局第二次递交请示。

这份请示递交 1 年后仍没有任何消息。

2004 年 11 月 24 日 ，洛阳市发改委第三次向洛阳市人事局递交请示……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听到关于这个请示的回音。

对待改革者

缺少人文精神

“如果要是我继续在任的话，可能问题早已解决了”。据原洛阳市计委主任谭宝泰介绍， 1996 年 7 月 10 日 ，洛阳市计委向洛阳市人事局首次递交了《关于左敬刚同志工资转回计委的请示》后，他就调离了洛阳市计委。但他一直认为，左敬刚的下海与当时流行的机关干部下海创业有“很大不同”。

在谭宝泰看来，“左敬刚问题”迟迟没有得到解决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委领导和市领导更替频繁，新任领导不甚了解情况；二是有关领导缺少对失败改革者的宽容态度。

据谭宝泰介绍，左敬刚任经理期间，因为管理不善等原因曾给公司共造成了 100 多万元的经济损失。“但这不是不给人家解决问题的理由。机关干部不善于搞经营，造成一些损失是正常的。”

左敬刚否认自己曾给公司造成“ 100 多万元经济损失”，“当时审计时并没有发现我有什么问题”。

从 1996 年 7 月洛阳市计委的第一个报告，到 10 年多来左敬刚的反映信件，全部石沉大海，左敬刚感受过无数的失望和冷漠：“等等，再等等”。可是，对于一个 67 岁的老人来说，还有多少可以等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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