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位西部服务计划的志愿者，被近 2 斤白酒彻底“征服”，口吐白沫，倒在了酒桌旁。这让我们想起了 2005 年 7 月发生在广东清新县的“人头马事件”。当时就有人评论说：“领导接待惯性”不除，“人头马”事件还会发生。果不其然，在本文中我们又见到了这种惯性，只不过地点由广东换成了湖北。这类“接来送往”的酒宴是官场的一种潜规则，那些领导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然而在这里他们接待的却是打算奉献青春服务贫困地区的志愿者。

杨祖名醉倒了！倒在酒桌旁！结核性胸膜炎！

杨祖名，一名西部服务计划的志愿者， 2005 年 7 月毕业于武汉某大学医学院。

那是 2005 年 9 月的一天，他参加服务西部计划到湖北郧西县人民医院工作刚一个多月，近 2 斤白酒让他倒在了酒桌旁。

“领导敬酒你能不喝吗？”坐在记者面前的杨祖名，弯着腰、低着头喃喃自语。在采访过程中，他不只一次地重复这句话。

被白酒“征服”的志愿者

“平时酒量还可以，半斤白酒没什么问题。”杨祖名说，“但那天确实喝得多了！”

那天中午，是民政局的领导请客吃饭，名为欢迎大学生志愿者来郧西县服务、工作。

“那天大家都显得很兴奋。”杨祖名回忆道，“刚开席，便有领导向我们敬酒，他们都要求我们一口闷！”面对热情好客的领导，一个个都乖乖地端起酒杯。

杨祖名空腹连干了两杯白酒。“那杯子好大，可不是你能想到的那种小酒盅！”一位姓李的志愿者比画道：“杯子容量相当于我们常用的一次性透明杯，四杯酒差不多一瓶，一杯酒大约有二两五。”

不一会儿，杨祖名就半斤白酒下肚。没过多久，又有领导轮番来敬酒。

杨祖名又一连干了四杯白酒。加上其间零零碎碎喝的，酒席没开始多久，杨祖名便喝了近两斤白酒。此后，他只感觉头晕目眩，周围的喧哗吵闹在他的耳际消失了。他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住所的。

一位当天参加酒席的志愿者说：“其实那天我们几个（志愿者）喝得量都差不多，几乎都当场吐了，杨祖名第一个不行（醉了）。他（杨祖名）一个人靠在酒桌旁的椅子上，神情呆滞，口吐白沫，看着就吓人。我们把杨祖名搀扶回了他的服务单位（郧西县人民医院）。接下来，他莫名其妙地独自在篮球场上转了几圈，然后回到住所房间，倒头便睡。”

之后，杨祖名持续 4 天高烧不退，身体出现严重不适。学医的他在服务的医院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检查结果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结核性胸膜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病毒不知在何时轻易进入了杨祖名体内，并在发病后症状呈严重趋势。几天后，一则要求杨祖名终止服务西部的通知下达到他手中。

这对杨祖名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当初，他是抱着一份“为贫困地区做点事”的信念报名参加服务西部计划的，在还没来得及做出点成绩的时候，“身体垮了，事业没了，什么都做不成了！”

“继续留下来”是喜还是忧

2005 年 12 月 18 号的郧西夜晚，街头并不太冷。几个志愿者在回家的街道上有说有笑，惟独杨祖名一个人紧随他们身后，默默无语。一路上他都双手插在口袋里、弓着背、缩着头，喘气急促而粗重。

“身体状况确实比以前差了很多。”杨祖名在回答问题时很少抬头。

“不管如何，我不能回家！”只有说这句话时，杨祖名迷离的眼神里才显露出些许的坚定。

“我们不能赶他回家，但我们建议他回家。”郧西县人民医院医务科长兼团委书记汪源说。即便在杨祖名病情有所稳定的一个多月后，汪源的建议仍然没有改变：“结核性胸膜炎是一种传染性疾病，即便病情稳定，也需要加强营养，我觉得杨祖名回家休养是最恰当的。”

“但是我回家能做什么？”杨祖名一脸的迷茫，“难道服务西部就是让我得到一场病？” 杨祖名积极行动起来，他给团省委上交了书面意见，称自己目前正在积极的治疗，并希望能够留在自己的服务岗位。

“但是他们依然叫我回家，如果换成你，你情愿这么回去吗？”杨祖名反问道。

最终杨祖名留了下来，他说他最感谢的，是他学校团委的老师。“没有他帮我说情、沟通，现在我只有在家里看电视的份了！”

对于杨祖名来说，能留下来他就心满意足。从当初的坚决不能留到现在可以留下，杨祖名的内心经历了太多的挣扎和坎坷。只要能留下，他并不要求单位对自己特殊照顾，甚至连治病花去的医药费都可以置之不理。

“他们（团省委）只叫我好好治疗，注意休养，但没有告诉我如何报销及报销的范围。” 杨祖名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治疗的整个过程我只花费了三四百元，我也不打算报销了。都不知道怎么报，算了！”

杨祖名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岗位留住了，还因为他服务单位是医院，医院领导善意地对科室打了招呼，免去绝大多数医疗费，他得以把费用降到最低。

“但我们得病了呢？”其他志愿者的心结让他们异口同声地发问。

一位叫张俊的志愿者就没杨祖名那么幸运了，她在其他志愿者的陪同下去医院检查，发现得了肾结石。最有效的办法，也是医生的建议是进行“碎石”（治疗手段），但因为彻底清除结石可能得进行多次“碎石”，并且费用较高，最终她决定采用自己买中药吃的“保守”治疗法。

“看病以后这钱不一定报得了。”当记者问为什么不进行“碎石”时，一位志愿者如是说。

为此，记者采访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湖北项目办，一位姓金的工作人员称：“团省委给每一位志愿者办理了医疗保险和意外伤害保险，志愿者门诊和住院费用，都由保险公司按照条款比例给付。另外，我省实施西部计划的市州党政领导都十分重视志愿者的生活情况，每个志愿者除了每月能从省里领到 600 元的生活补贴之外，还能从市州或者服务单位那里领取到金额不等的生活补贴。这些钱也可以用来补足不能完全在保险公司那里报销的医药费用。”

三天两头被领导拉去喝酒

虽然喝酒过量与结核性胸膜炎有多大关联我们不得而知，但志愿者们被拉去喝酒却是一种普遍现象。

“除了在学校当老师的志愿者外，我们这群在行政单位里服务的人，谁不是三天两头被领导拉去喝酒！”志愿者李云凯的一席话引来其他志愿者的纷纷响应。

当天送喝醉的杨祖名回医院的志愿者回忆道：“那天我也喝了很多，至少一斤半以上的白酒，大多是一口闷。这种情况多了，经常都喝得不知道怎么爬回去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枕头上全是不知啥时候吐的污秽物。”

“不管你能不能喝白酒，会不会喝酒，你都得面对领导一干而尽！”一位志愿者无奈地说：“你不知道这样有多累，每天快下班前我都偷偷溜走，就怕被领导拉去喝酒。看到其他单位来领导就头疼。”

虽然至今杨祖名还在吃药，而且学医的他也懂得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是不适宜饮酒的，但有时仍“迫不得已”喝上几杯：“没办法，有些领导一定要我喝，不喝就马上变脸。”

“在酒桌上我们内心其实是很矛盾的。”当记者问志愿者平时陪领导吃饭喝酒的档次如何时，志愿者们情绪激动。

“我们刚从大学校园出来，下乡的时候也看到了农村的贫困，陪领导坐在酒桌上，每次都是好菜好酒好烟，心里当然也会难受。”志愿者陈进称：“在单位恨不得一张纸两面都用，出去吃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不知道什么是节约了！郧西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哪来那么多钱吃喝？”据了解，志愿者平时陪领导吃饭、喝酒的标准是：三四百元的菜，喝的酒是白云边（八九十元一瓶），抽的烟是黄鹤楼（二三十元一包）。

一边无事可做 一边喊“累死了”

一位志愿者说，郧西县十多名服务西部的志愿者，能不被酒所累的恐怕只有那两三个在学校教书的志愿者了。

“我们很羡慕他们。”一名在郧西县某局服务的志愿者说：“我们整天除了喝酒没啥正事可干，顶多帮领导送送公文、接接电话，一天天蒙混而过，就像个跑龙套的。可看看他们过得多充实，整天有事可干，有目标有追求，也不用喝得醉醺醺的。”

“我简直要累死了！”在郧西县某中学教书的志愿者李胜波疲惫地说道：“从早上 7 点半到晚上 10 点，全部在教学的过程中度过，一个礼拜只有星期天下午半天休息，真的好辛苦！”因为学校师资紧张，李胜波要教初、高中 5 个班，每星期有 45 节课（ 32 节物理 13 节数学）。

“累，站在讲台上就盼着下课。所有学这门课的班级我都教了，怀里总揣着‘金嗓子'喉宝。”另一位教书的志愿者黄彬彬告诉记者：“这里缺老师，‘数控'这门课，是我来了才开设的，但工作量实在很大，一个星期有 32 节课，我教 300 多名学生，光批作业就很累！”

“我们只能当上级给我们的一个指标来完成！”

“我们只能当一个指定性任务来完成，但我们真的从来没申请要西部服务志愿者！”郧西县人民医院医务科长兼团委书记汪源斩钉截铁地告诉记者。“他们（郧西团县委）的管理我实在搞不清楚，我们医院只负责接收。那天团县委的领导告诉我们，有一个学医的大学生，要来我们医院，搞志愿者服务。志愿者来了之后他们在教委开了个会，我们连会都没有参加。他们也没有通知我们参加，我们就没参加。后来团县委领导打电话告诉我们，人到了，要我们把人带回去，我们就去了。”

说到突然来了一个志愿者，汪源也颇感无奈：“我们医院不缺人，每年进我们医院的大学生都有十来个，我们怎么可能再去申请服务西部志愿者呢？不管是书面申请还是口头申请，我们都没有，现在我们只能当上级给我们的一个指标来完成。”“胡书记（郧西团县委）跟我们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把杨祖名留在医院工作，但我们得看情况，我们这真不缺人。”

在医院方看来，志愿者更多的是一个“负担”。据汪源称，其他很多单位和医院类似，都根本没有申请志愿者，都是上级“指派”下来的。这样的话，志愿者们整日无所事事就不足为奇了。因为接收单位原本就没有为他们留下适合的岗位。

“学无所用”是志愿者的片面认识？

“那么多志愿者都喝了酒，都和杨祖名一样醉了，可就他得了病，所以说喝酒和得结合性胸膜炎肯定没有任何关系。”对于杨祖名得病，郧西团县委胡书记认为责任应该由他本人全部承担：“志愿者应该自己注意身体，都是成年人了，要觉得不行，就不要喝！”

对于很多志愿者反映的自身价值得不到体现的状况，胡称志愿者应当多加理解，大多数志愿者服务的是行政单位，工作性质就是如此。送公文、接电话也是工作，里面也有很大的学问。如果志愿者认为这样是学无所用，那是他们认识上的片面：“比如让你去送公文，是让你去接触人，接触社会；接电话，你得学会怎么向领导传达。你学好了，将来你出去（服务期结束后）也有用。”

当记者问道：“大学生志愿者服务西部的目的，主要是来学习还是来学以致用或其他？”时，胡转而称这次是郧西县第二年开展服务西部的活动，经验尚浅，还处于实践和摸索阶段。

“我们和志愿者经常保持联系，有什么困难及时帮他们解决。我们每个星期都给他们组织活动，比如爬山、打篮球。每个活动领导都参加，有时甚至县委书记都亲自参加。我们是很关心志愿者的！”在记者临走时，胡补充道。但随后记者向志愿者问起团县委组织的活动时，志愿者回答：“莫名其妙！我们从没参加过什么活动，团县委书记亲自参加？我们连团县委书记长啥样都不知道！”

“希望条件好一些，他们愿意留下来”

据志愿者称，原来他们的服务单位大多在乡下、基层，有好几个都分配到了学校。但后来十堰团市委领导改变了主意，把他们大多安排在了市、县一级。团市委李姓负责人肯定了这种说法。

李称团市委了解下面学校的实际情况，确实是非常需要服务西部的大学生志愿者：“但孩子们（志愿者）来了一年就走了，学校的娃子们一年又毕不了业。我们没让他们下乡教书，就是希望条件好一些，他们愿意留下来，好开展以后的工作。”

李的说法是有前车之鉴的，李称基层（农村）的条件很差，冬天只有碳火，上厕所只有茅厕，很多志愿者吃不了那份苦。再则志愿者与当地农民语言不通，缺少交流，很多志愿者一下（乡）去就崩溃了：“到后来有很多志愿者打了退堂鼓，称自己的才能没有发挥的余地。”说到这，李也万般无奈。

“我们也是考虑到志愿者的实际情况，所以今年才把志愿者安排在了相对条件好的服务单位。”李本以为这样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能够更好的留下志愿者或者明年吸引更多大学生投身服务西部，但不曾想到问题依旧多多：“当然，如果志愿者觉得现在的服务单位不适合自己，想下基层的话，可以提出申请，我们可以根据他的志愿，给他调换岗位。”

（应志愿者要求，部分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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