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飞行教员一事只是一个诱因，罗家宽说，更深刻的原因是他对厦航内部的一些不正之风感到厌倦

●近一年内，我国有 100 多位飞行员提出辞职

●机长辞职被称为“昂贵的人才流动”

●东航两机长跳槽被判赔公司 70 万

● 120 万——厦航机长罗家宽跳槽时需要支付的违约金

●国航西南分公司机长李建国因同样原因被单位索赔 804 万元

备受关注的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航）机长罗家宽辞职而引发的巨额赔偿案，最终以原被告双方达成和解并撤回起诉而结案。根据和解协议，罗家宽将向厦航赔偿一笔培训费用，厦航将配合罗家宽办理相关离职手续，包括归还他的飞行记录本及航空人员健康记录等档案。据有关人士透露，罗家宽向厦航支付的这笔赔偿费用不低于 100 万元。

官司让人身心疲惫

“这是一笔赎身费。”罗家宽对记者说，“支付这笔费用后，我就可以离开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了。”今年 43 岁的罗家宽是湖北人， 1978 年入伍， 1981 年留航校担任飞行教员，是空军一级飞行员。 1994 年 8 月转业进入厦航， 1997 年 10 月升任机长。

虽然获得了自由，但罗家宽却高兴不起来。提起刚刚了结的这场官司，正在老家休息的罗家宽说：“这个案件实际上是以我的妥协了结的，我面对的是一个十分强大的势力，以及案外复杂因素的影响，我不得不作出如此选择。”

这场官司让罗家宽感到身心疲惫，也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无奈。他说，在厦门的地面上，厦航绝对是一个很有影响的企业，而这种影响涉及到很多方面。罗家宽告诉记者，就在他与厦航产生摩擦之初，有好心人就劝他不要与厦航斗，说结果必然是以卵击石，但罗家宽坚信法律是公正的。

事情缘起：厦航选拔教员

我在公司教员选拔考试中名列前茅，后却在最终的飞行教员票选中落选

2005 年 3 月 1 日 ，罗家宽向厦航递交了《工作调离申请书》，其理由是：“……公司近期选拔飞行教员等事，使自己心中难过，情绪趋于低弱。……我在公司教员选拔考试中名列前茅，后却在最终的飞行教员票选中落选，这意味着自己已失去了公司的基本信任。这对于视飞行事业为生命的我来说是一个终生的疼点。”

那么，让罗家宽如此伤心的“选拔飞行教员等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2004 年年底，厦航准备选拔一批飞行教员，并郑重承诺将坚持“公开透明，公平公正”的原则，罗家宽才抱着极大的希望参加了这次选拔考试，并对考试结果充满了信心。

　“毫不夸张地说，两个月内头发掉了一大把。功夫不负有心人，在 2004 年 12 月底考试结束后，马上有几个人打电话或当面恭喜我考试第一，我口试讲解杰普逊航图及《如何搞好新学员教学》的即兴答辨，承蒙各位检查员和教员的厚爱， 30 分值给了我 29 分。”罗家宽说。

“可你能想到后面的结果吗？在随后的所谓技术评审投票中，我和数名名列前茅的机长名落孙山，而这些人和我的感觉相同的是，投票者中了解自己技术的人廖廖，有的是根本不飞这个机型的，有的是从 没一起飞过的，有的是数年前飞过的，他们根据什么投反对票？”

最终的结果出于罗家宽意料之外，罗家宽等几个具有丰富飞行经验的飞行员落选了。 2005 年 1 月 27 日 ，罗家宽和另外 3 名机长联名上书厦航，对公司选拔飞行教员一事提出了质疑：“我们都已经从事飞行事业近三十年，积累了较丰富的飞行经验，作为民航飞行员正处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能力，技术，理论水平都具备了胜任教员的条件，我们也极希望能为公司的飞行教学工作尽一分力，为公司建设多作出一些贡献，可我们为什么不能得到期望的结果呢？”

“既然公司在这次选拔教员之前已经承诺了公开透明，我们恳请公司能公开这次教员选拔的全过程，从考试成绩到最后选票情况。只有给选上的人一个充分的理由，给落选的人一个明确的原因，我们才能对‘公平公正'四字心悦诚服。”最终，罗家宽等人没有等到一个公开的说明，也没等到一个期望的结果。

选拔飞行教员一事只是一个诱因，更深刻的原因，用罗家宽自己的话就是对厦航内部的一些不正之风感到厌倦。“我与厦航的不相适应应该说由来已久，只是到了这个时候爆发了。”罗家宽说。

厦航高层：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你要走必须辞职，你辞职你家属也要辞职，如果你走这一步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我要利用我在民航的影响让你再也飞不了！”

2005 年 3 月 6 日 ，就在罗家宽下决心离开厦航之后，他给厦航当时的领导人写了一封《我在厦航最后要说的话》，在这封信中，罗家宽对厦航依然表现出了难舍的眷恋之情，他说：“在厦航的十多年，对于我的人生来说的确是一段美好的岁月……”与此同时，罗家宽也对厦航的种种不正常现象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这封信被放在公司领导的办公桌上还未及看，罗家宽再一次到办公室求见领导，可此时的那位领导坐在高靠背的办公椅上，当着秘书的面，先是把罗家宽骂得狗血喷头，说罗家宽等人以前找他反映的都不是事实（指选拔教员一事），罗家宽等人的素质差，为了一点点事就无理取闹，和公司讨价还价……那名领导最后居然说：“你要走必须辞职，你辞职你家属也要辞职，如果你走这一步我要让你赔得倾家荡产，我要利用我在民航的影响让你再也飞不了！”

　罗家宽无言以对。这就是曾经让罗家宽引以为豪的厦航吗？这就是厦航高层应该说的话吗？罗家宽无奈地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在你眼里只是一名打工仔，但就没有人格了吗？”这让罗家宽对厦航彻底失望。

回到家里，罗家宽用了半天时间，在一本 1996 年的《航空安全》杂志里找出了劳动合同，这张当时随意签名的劳动合同已经发黄，被翻阅杂志时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被墨迹污染了一大片。“这就是束缚我终身的一纸契约吗……”读了几遍，罗家宽不得不学习有关法律。

2005 年 3 月 22 日 ，罗家宽向厦航正式递交了《解除劳动合同函》：“由于你方（厦航）长期未按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向本人（乙方：罗家宽）支付本人应得加班报酬，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四条第（三）款以及甲乙双方劳动合同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一条之第（三）和第（四）款。为此，本人要求与甲方解除劳动关系，并希望同甲方协商解决解除劳动合同的相关事宜。请甲方在规定期限内为本人办理相关手续并交还本人各类档案。”

此后，厦航把罗家宽调整到地面工作，不再让他执行飞行任务。同时，厦航不同意解除合同，并根据民航总局的通知，封存了罗家宽的飞行记录本和航空人员健康记录。失去这两个档案，意味着罗家宽不可能转到其他航空公司飞行。

劳动仲裁：引用 10 年前条款

仲裁委援引了劳动部 1994 年《关于 < 劳动法 > 若干问题的说明》，认为“飞行小时费应属绩效奖范畴”，不属于“基数”范畴

2005 年 4 月 5 日 ，罗家宽向市劳动仲裁委提起申诉，以“长期以来，被申请人经常安排申请人在法定节日加班，并且未按照有关法律、规定的规定支付法定节日工资报酬，严重损害了申请人作为一名普通劳动者的取得工资报酬的基本权利”为由，要求厦航办理解除劳动关系手续、归还档案，并要求支付法定节日加班费、违约金和其他赔偿等共计 135 万余元。

厦航针锋相对地表示，罗家宽“提前解约”属“违约行为”，要赔偿相当于其 20 个月工资的违约金 702640 元，改装训练、差异训练、复训等培训费 1188410 元，以及由于其辞职飞行员空缺等导致的损失 1340692 元。

仲裁庭上，双方在加班费计发的基数上产生了争议。厦航认为，飞行小时费属“绩效奖范畴”，应以技能工资为基数。如果按照这种计算方式，罗家宽的加班费用已经全部付清了。罗家宽则认为，基数应该包括技能工资、岗位津贴、飞行小时费等在内。

2005 年 7 月 28 日 ，厦门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做出裁定： 2005 年 4 月 22 日起 ，双方解除劳动合同，但罗家宽辞职属“无正当理由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因此须支付给厦航违约金 70 万余元及培训费 50 万余元，合计 120 万余元。

让人深感意外的是，在加班工资构成认定问题上，仲裁委援引了劳动部 1994 年《关于 < 劳动法 > 若干问题的说明》，认为“飞行小时费应属绩效奖范畴”，不属于“基数”范畴。并认定罗家宽辞职，属“无正当理由提前解除劳动合同”，要求其支付厦航 120 万余元，包括违约金 702640 元以及培训费 503493 元。

记者曾就此仲裁结果采访了厦门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蒋月，蒋月对仲裁委依据劳动部办公室 1994 年的一个文件的裁决表示遗憾：“当时是在计划经济工资体系下，按照计划经济观念和思路来理解工资和加班工资的。而今天的工资概念已经改变，它是劳动价值的体现，基本工资只是底薪，劳动者的价值难道仅仅是基本工资吗？”　　

　　这个裁定结果让罗家宽感到强烈不满，他认为：“厦门劳动仲裁委员会的 2005 年 362 号裁决书事实不清、逻辑混乱、引用法律条款不当，其裁决结果严重侵害了申诉人的权利，损害了政府的形象和法律的威严。申诉人强烈要求对厦门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的错误仲裁予以纠正，对有关责任人予以处罚。”罗家宽随后投诉到有关部门，但始终没有结果。 2005 年 8 月 12 日 ，罗家宽一纸诉状将厦航告上法庭，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索赔各项经济损失 207.7 万元，厦航则提起反诉，认为是罗家宽单方违约，索赔违约金、培训费等共计 223.6 万元。

法院调解：无奈之下选择妥协

作为一名靠工资收入养家的飞行员，无论在时间上、精力上乃至经济上，我都耗不起。

2005 年 10 月 24 日 ，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罗家宽与厦航劳动纠纷案。此案此前曾移交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又被发回湖里区法院。

就在此案审理阶段，本报曾采访过罗家宽，他说：“我作为一名专业技术性极强的劳动者，在为厦航的工作中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与责任，加上繁重的飞行任务和知识学习，几乎没有精力考虑工作之外的事情。厦航本来有责任和义务为我提供公平的晋升环境和良好的劳动保护，可相反却长期损害着我的合法权益。”

罗家宽告诉记者：“我十多年前作为一名成熟飞行员进入厦航工作，厦航为让我适应自己拥有机型的驾驶，仅对我提供了一次改装训练后，我就一直在副驾驶和机长的岗位上为厦航工作。在工作期间，厦航依照《中国民航 CCAR-121 大型飞机公共航空运输承运人运行合格审定规则》，安排我复训，其目的是为了使我执照连续有效，具有连续为厦航工作的资格。今天，厦航在自己违约致使我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向我提出巨额赔偿要求，这既显示了厦航对法律的藐视，也显示了厦航对劳动者的强势“姿态”。

撇开法律不说，厦航在提出如此巨额赔偿时是否想过，当初得到一名成熟的一级飞行员你自己付出了什么样的补偿？又是否想过我在这十多年的工作中为企业承担了多少责任，创造了多少价值？我在 2004 年全年有 265 天在工作，其中 157 天在外！飞行日 198 个，全年飞行 906 小时 51 分，几乎是国泰飞行员年平均飞行时间的两倍，可收入不及其十分之一。事实上，厦航十多年来付给我的劳动报酬总和也不过其索要赔偿额的一半。”罗激动地说。

罗家宽说：“厦航是一个强大的企业，而我是相对弱势的个体，我在案件终结前不但无法重新就业，也将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恳请法院尽快做出判决，使我得到一个劳动者应有的权利。”

他说：“整个 2005 年，我都被这个官司困扰，作为一名靠工资收入养家的飞行员，无论在时间上、精力上乃至经济上，我都耗不起，无法与厦航相抗衡，加上厦航运用自身影响力使案件变得复杂起来，这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压力。”

　针对这个结果，蒋月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从解决争议的角度分析，审理劳资纠纷案件时，确有必要特别关注时间成本或效率。劳动者依靠出让劳力谋生和养家，数月甚至一年的冗长程序，是劳动者无力承担的。无论是劳动仲裁或者司法审判，以‘公平'两字衡量时，是否也应适度考虑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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