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公司因宣称气垫鞋“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正在北京西城法院接受审判。原告称没有 100% 的把握，不敢打这场官司

■对话人物

郑庆生 北京正之本人体力学研究学所长

■对话动机

7 月 8 日 ，备受各方关注的“耐克气垫鞋伪科学案”在北京市西城法院进行第三次交锋。耐克公司代理律师提供的 19 份证据中，一部分被用来证明郑庆生为炒作自己而恶意起诉，另一部分则是 7 份围绕运动伤害和震动效果的科学论文，却没有专门针对耐克气垫鞋的研究论文。此前，北京市西城法院曾在 5 月底和 6 月初两次开庭审理此案。

从事鞋与健康研究长达 10 年之久的郑庆生说他的目的是“告诉孩子和家长，穿耐克气垫鞋，‘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纯属无稽之谈”。耐克则极力否认，并指原告有盗取商业秘密的嫌疑。

■对峙双方：

郑庆生：

“ 20 多年来没有任何资料说明气垫鞋可以减少运动损伤。相反，大量的科学研究证实，由于气垫的稳定性不足而降低人的本体感觉，运动损伤概率反而大大增加，尤其是踝关节的损伤概率增加 4.3 倍之多。”

“气垫鞋，相对于普通的运动鞋有两个特征：首先是鞋底有气垫，在足底放置气垫对于正常人的健康而言没有科学依据。相反，其不稳定性容易使人体失衡而摔倒或损伤踝关节，在运动鞋中加气垫更会影响运动成绩、增加受伤概率。第二是鞋底有跟。鞋跟越高越容易崴脚，而且对奔跑跳跃构成限制，有跟鞋不利于运动是常识性问题。所以说 , 气垫鞋对正常人的健康和运动有害无益。”

耐克公司：

耐克公司代理律师庄岩指出，原告郑庆生不具备消费者资格，因为他自称其对矫正人体不良姿态的鞋类进行研究，并且销售鞋。另外，被告在购买耐克运动鞋之前，一直在攻击耐克气垫保护技术。

庄岩认为，郑庆生对耐克公司关于气垫鞋的整体表述采用了断章取义的做法，对耐克关于“行业领导者”表述的攻击是典型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耐克不能接受关于“行业领导者”的表述就必然对真正的消费者构成误导和欺诈。

耐克方面还重申，保留追究原告郑庆生非法进入耐克内部网站并盗取和公开答辩人商业信息的责任的权利，以及追究郑庆生因其对耐克公司及其产品的不实诬蔑和攻击而给其带来的任何形式的损失的权利。

三份传真试图解惑

记者：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气垫鞋所存在的问题的？

郑庆生：事情还得从我的论文谈起。我从 2000 年开始做鞋与健康的一个学术课题，在做课题的过程中检索文献时发现了穿气垫鞋的受伤概率比穿传统鞋高，但耐克称气垫鞋能给脚提供更全方位的保护，同时称穿气垫鞋可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当时我想，是不是耐克有不为我们所知的科学原理。去年 1 月，我给耐克公司中国总部发了一份传真，提出了我的质疑，并想要点对我课题研究有帮助的资料。

记者：您当时发这个传真目的是什么？耐克公司又是怎样答复您的？

郑庆生：最初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和他们交流学术问题。耐克公司很快就回了我的传真，表示了他们对我们的意见很重视，说是已经和美国总部联系，将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并表示希望与我保持积极的沟通，解答疑惑和消除不必要的误解。

记者：后来耐克公司主动与您联系了吗？

郑庆生：没有，很快我就发了第二份、第三份传真。这两份传真比前一次的语气更为严厉，而且提的问题也更多了，第一份传真只有一页纸，第二份就有两张纸，第三份有三张纸那么多，几乎是把我的所有疑问都一口气地问了，语气是很严肃的。

记者：您是以什么样的名义和耐克沟通的？

郑庆生：我是以单位的名义发传真给耐克中国总部，因为只是求解学术问题，希望得到解答和解疑，并互相交流，同时也担心自己可能会有文献漏检，另一方面以单位的名义也是为了让对方予以重视，所以加盖了公章，以示是研究所的名义发的。

记者：您发了第二、第三份传真之后，耐克公司和您联系了吗？

郑庆生：我是春节前后各发了一封，发给了耐克中国总部，但是这次，两封都没有得到任何只言片语的回复，之后半年时间，我也没有再与耐克联系，耐克公司也没有和我联系。

记者：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

郑庆生：当时我就没想过再联络耐克公司，也不想有任何动作了，想事情就这么着吧，本来我也只是想要点资料，你不给，我能怎么着呢。

对簿公堂

记者：事情就这样停下来了，那为何后来又闹上了法庭呢？

郑庆生：本来事情应该说我已经放弃了，到了 9 月份，《北京科技报》记者童光来找到我，想做一个关于高跟鞋与性的话题，找我了解情况。这方面我没有研究过，但是那天我们聊得挺好，就一直那么闲聊，越聊越深，就聊到我的学术方面的内容。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回去之后就发了一个整版的质疑性报道，内容是针对气垫鞋的安全性。

随后南京《周末报》记者张辰也找到了我，回去写了篇文章，对气垫鞋的安全性和功能性宣传作了全面报道。

记者：两篇连续报道出来之后，社会上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郑庆生：报道出来之后，加上门户网站的大量转载，很多学生和学生家长开始来信来电关注这件事情。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有的电话一说就是一个多小时，正常工作完全被干扰。还有很多年轻的学生来电指责我，辱骂我，说你一个小专家知道什么呀，别在这儿捣乱了，认为耐克气垫鞋是科学的，穿耐克鞋很舒适，耐克气垫鞋可以帮他们跳得更高，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鞋的标准。当然更多的人是来电咨询。

但是每天这样的电话至少有十多通，正常的工作完全被打乱了，连开会的时间都没有，经常只能拔掉电话。更严重的是因为耐克把问题挡回来，打电话的咨询的人也开始越来越多，我实在受不了，就将耐克公司告上了法庭。

记者：是因为您不堪负荷电话的骚扰？想过用其它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吗？

郑庆生：应该说开始并不想挑这个事情。刚开始学生和学生家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让他们打电话去耐克公司，让耐克给予他们解释。本来我后来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希望耐克来回答这个问题，自己也就解脱了，但耐克仍是置若罔闻，说公司没有相关的部门来处理这样的事情，具体的科学性让我来解释。他们把问题又推回到了我这里，把问题给堵了回来，这样子我接到的电话也越来越多，身心疲惫不堪重负，面对那些信赖我们的学生家长，又无法推托拒绝。

情急之下，我就去华联买了一双耐克气垫鞋，第二天就以消费者的身份对耐克提起伪科学商业欺诈的诉讼。

我希望通过法律的公正和权威，替学生家长讨个公道。进入法律程序，是我对家长们的一个交代，也表示我对自己的言论负责。

“没有 100% 的把握，我不敢打这场官司”

记者：很多人通过这个案子认识您，在法庭上，耐克公司的律师也指责您是在炒作，不管官司是输还是赢，对您来说出名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于这样的说法您怎么看 ?

郑庆生：这是在第一次开庭的时候，耐克的代理人在法庭这样指责我，当然也有网民这样提出问题，当时法庭没有给我反驳的机会。但这点我是不同意的，因为我对耐克“伪科学”的批评揭露是严谨而严肃的，是建立在大量的事实基础和充足的证据之上的，起初的目的是非常单纯的，只是出于得到解疑的目的，而且我最初对耐克公司的态度也是非常友善的。

如果说通过法律手段解决问题就说我是炒作，我就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耐克公司才会出示科学证据证明气垫鞋的“科学”，以什么方式解决问题才不会被耐克指责为“炒作”？我只是想从目前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记者：耐克律师提到你所在的研究所在经营一种香港健体瘦身鞋，这个和案子有什么联系吗？

郑庆生：在研究所的网站上是有鞋的样品，所以对方指责我炒作的目的是经营瘦身鞋、专利鞋和扩大研究所的知名度。但是研究所早已在 8 个月前就停止了鞋的经营活动。现在研究所的工作主要是鞋技术的转让和提供咨询服务，鞋子在其它厂家贴牌生产的，但是网站上并没有注明购买方式。是不是属于正当竞争，耐克可以保留他们的对我们追究权利；是否属恶意竞争，还得看法院的判断。

记者：案件到目前的阶段，对于官司，您有获胜的把握吗？

郑庆生：没有 100% 的把握，我不敢打这场官司。经过三次庭审，对方没有一位技术人员出庭，并且到现在耐克依然没有给出有力的科学证据来证明他的“伪科学”。我是研究人体力学的专家，根据我们对耐克的了解，耐克不可能具有科学研究的能力，虽然他们（耐克公司）号称有尖端的试验设备和高级科研人才、有很多著名科学家当“外援”，但经过认真检索、查找，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出自耐克的研究报告或学术论文。

耐克一直声称自己的研究实验室发表了数百篇学术论文，但在第三次庭审中也没有提交一篇让人信服的科学论文。

记者：听说您在第三次庭审中暴跳如雷，经常打断法官的话，您自己解释为不懂法律程序，您怎么没有找律师呢？

郑庆生：其实开始就有律师和我联系，愿意免费帮我来打这个官司。我一方面担心律师专业知识方面欠缺，另外就是一开始把这件事情想的很简单，觉得只是学术上的一个论证，自己有事实依据，而且我断定耐克拿不出来，他们也不可能编造一个结果。但当需要自辩 15 分钟时，我就蒙了，不知道说什么，当时表现的很不得体。但是如果还有二审，没有律师应该也没有问题。

记者：您就没有想过坏的结果吗？如果出现那样的结果，您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呢？

郑庆生：如果真是输了，我想问题应该是在庭上我该表达的东西没有表达出来，但事后我已经提交了书面证据给法庭，不会影响审判的结果，如果真是输了，也不是输在学术上，我会继续上诉，我会坚持真理。今天被误解，明天被误解，不会永远被误解。
■郑庆生部分论据■

气垫球鞋的受伤机率

比传统鞋高 4.3 倍

2001 年 3 月《英国运动医学专刊》上刊登了澳洲 LaTrobe 大学物理疗法研究所的确一份研究报告指出 , 穿气垫运动鞋打篮球脚踝受伤的机会，是普通运动鞋的 4 倍多。

把“气垫”引入球鞋的制作，减轻运动员在跑跳中所受的反振力，是全球最大球鞋生产商 NIKE 耐克在 20 世纪 70 年代的创举，并随即风靡世界各地。其它鞋厂也争相仿效，推出各种“气垫”球鞋。“气垫”的设计也由最初藏于鞋底，到露出鞋身，清楚可见透明的“气垫”。而“气垫”的功能也不断提升，除增强吸震能力以外，还可以增加反弹力，可适合不同运动的需要。

麦凯所率领的研究小组，在运动场上对 3421 名爱好篮球的男性和 6972 名女性脚踝受伤者，作现场问卷调查后发现，运动员每参加 250 场球赛就会发生一次脚踝受伤。脚踝曾受伤一次，日后再受伤的机率是首次受伤者的 5 倍。而穿着气垫球鞋的受伤机率，比穿传统鞋高 4.3 倍。

调查重指出，脚踝受伤者近半数是在打篮球时脚部落地冲击受伤；其次是急速转身占 30 ％；与其他球员碰撞占 10 ％。而这些伤者中大部分都是穿着气垫鞋。研究人员还不了解真正的原因，但推测，这可能是气垫鞋柔软穿起来舒适，但是落地时稳定度差而造成的。

中国皮革与制鞋研究院主办《中外鞋业》 2001 年第八期

运动鞋鞋跟高低

与踝关节扭伤的关系

尽管运动鞋制造商权力推销他们的产品，我们的常规思维也经常误导我们，但是高跟的篮球鞋并不比低跟的篮球鞋更能保护你的脚踝使它们避免扭伤。这个结论是俄克拉荷马大学的几位外科医生得出来的。他们花了一个赛季的时间记录了 622 名篮球运动员的鞋型和踝部受伤情况。

在研究过程中，每个运动员都被发给一双低跟篮球鞋或者高跟篮球鞋。另外还有一种也是高跟，但是鞋的底部被划成几个空心的小方格。研究人员让他们在比赛时分别穿这三种类型的鞋。

结果发现，每种篮球鞋都能引起脚踝扭伤：其中高跟篮球鞋 7 次，低跟篮球鞋 4 次，另外一类鞋也是 4 次。“如果可能的话，你最好穿让你感觉舒服的鞋，而不是非得穿高跟运动鞋不可”，詹姆斯· R ．巴雷特研究员如是说。他是这项研究的领导人之一。

《男性的身体》 p155 东方出版社 199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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