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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个吸毒者生存报告 上篇 和毒魔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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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韦文洁 2005-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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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吸是为了尝新鲜,就吸呀吸,吸了两三次,就上瘾了。”

6 月 15 日早晨 8 点半,云南瑞丽。

躺在床上的姐勒行政村允岗村的依南允却没有著名作曲家雷振邦这样的好心情,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车轮的声音。

“我还在睡觉啊,以为是公安来叫,正差一点点,准备翻窗跑掉呢!”依南允对《法制早报》记者说,“不是在屋里听见你的声音,我不敢开门。”依南允去解释,“全村 300 多个人,有 40 多个抓去戒毒了。”

心里有这种恐惧的不仅仅是依南允。在瑞丽市,他不过是面临被政府强制戒毒的 4003 个瘾君子之一。

如此惧怕戒毒?那么当初,他们又是如何与毒品这个恶魔交上了朋友,以至如今仍恋恋难忘,生死相依。

尝新鲜

成了“满天星”

“开始吸是为了尝新鲜,就吸呀吸,吸了两三次,就上瘾了。”

对第一次尝新鲜, 30 多岁的依南允记得很清楚,那是在 1996 年的一天晚上,正好老婆不在家。村里两个人在他家喝酒,其中一个是他叔父,见他们抽“ 4 号”(海洛因)时很享受的样子,心里痒痒的,就尝了尝新鲜,品了品味道。

让依南允想不到的是,这新鲜一尝一品,长达 10 年不断。而如今,这尝新鲜的人竟层出不穷,多着呐!

31 岁的四川攀枝花人阿坤,今年大年初三时在朋友家喝酒,看他们吸得如痴如醉,朋友们让他“尝尝,吸几口是不会上瘾的”,吸了一口,很臭,恶心,想吐。到第四五天就开始上瘾了,不吸,肚子就有一点疼。

让人震惊的是,在姐相乡戒毒所的水田里,坦然地和大人们一插起秧的阿龙,不到 12 岁。小阿龙来自暖波村小广弄自然村,父亲原来在盈江开饭店,后因运输毒品被判了 6 年。

2003 年 12 月,辍学了的阿龙跟朋友去缅甸玩,尝了几口“ 4 号”,感到头昏。隔了一天,就一个人跨过一条水沟到缅甸找人买毒品,这个 10 岁的孩子已经尝上瘾了。

与戒毒所里小男孩阿龙的坦然相比,正在街上捡破烂的小杨,反倒显得更加羞涩。

“满天星?谁说的?我这是青春痘。”因脸上的毒斑多得像满天的星星, 23 岁的小杨十分讨厌别人这样喊他。小杨是缅甸人, 15 岁时就来到瑞丽打工。

2001 年 11 月的一个晚上,他与三个朋友在一起玩时,因为好奇,吸了几口“ 4 号”。当时感觉到头晕、恶心、想睡。到 2002 年初,与初吸相隔一个半月后,三天二天的看到朋友们没事就吸“ 4 号”,又吸了一口。谁知就这一口,到年底时麻烦就来了,浑身不自在,象有千万只的蚂蚁在体内地跑来爬去撕咬不停。

图舒服

毒疮遍身

“干活累了,吸上两口感觉舒服一点,好睡觉。”

6 月 8 日早晨 7 点不到,小友就躲到揭岗小学后面林场的橡胶林里,开始他人生的第二次吸毒。 19 岁的云南保山的小友在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打杂。来瑞丽才几个月了,以前没有吸过毒。五六天前,他有了第一次吸“ 4 号”的历史。

家住姐岗路 6 号 40 来岁的刘春,曾为这种舒服买过“大单”——三次被政府强制戒毒。刘春的第一次发生在 2002 年 2 月份的晚上,他开三轮车送朋友到双卯寨家里,吸了几口“ 4 号”玩,感觉比较舒服。第二天晚上,又想再感受一下昨晚的舒服,他就到挨家百余米的环岛俱乐部旁买了三块钱的“ 4 号”,吸了两口。

为了这两口的舒服,才有了 3 年甚至更长时间身心的不安。

满脸毒疮的廖桂英,属马, 1966 年生。 1994 年的时候,一对来自广州的朋友在昆明毒瘾发作,央求桂英去帮他们买了点毒品,他们吸时也劝她:“吸点,很舒服。“她就吸了一点。就为吸了这么一点点,为了一口舒服,这位曾经风姿绰约的重庆美人,脸上现在已经毒疮遍布,骨瘦如柴。

心情差

的“大佬”

背靠着半截砖墙,半躺在废弃的砖头上,屁股下有一床极脏的被子和一个红枕头,砖头缝里随处可见可乐瓶、打火机、针管,头顶上一块插在砖缝里的长一米宽半米的薄木板用来遮风挡雨。当阿青哥吸烟的时候,就有一缕缕的青烟绕过薄木板向外飘去。

8 日傍晚,当记者在林场食用菌房外拆毁的半截走廊角里看到阿青哥时,无法想到,就在去年,“阿青哥”在瑞丽的低层吸毒者中,仍属于“大佬”级。

“阿青哥”是一个 40 来岁的云南梅州人。阿青哥的干女儿阿丽告诉记者,“阿爸是个做大事的人,曾经有四五百万。因为 1997 年在缅街赌场放高利贷,一个借了他 20 万的高利贷没钱还的人被逼跳楼摔死了,怕公安,便躲回了瑞丽。到 1999 年,因为买不到卡苦,心情又不好,阿爸才上街买“ 4 号”吸上了。”

就像虎死不倒威。阿青哥仍有两点与众不同:从来不捡破烂,不偷不抢。

像阿青哥一样,因事业不顺导致吸上“ 4 号”的,瑞丽大有人在。

42 岁保山施甸县人杨遇坤是前年才来瑞丽的。 1991 年在陇川做生意亏了本,就上街去买“ 4 号”,放到香烟里吸。第一次吸食后呕吐不止,吃不下饭,但从此却与“ 4 号”结缘。

蒋山,这个住在朋临旅社地下室 203 房间的重庆北碚人,现在心情差得很。原因很简单,想回家没有路费。 1996 年底,他和老婆桂英到瑞丽来做生意,开饭馆挣的几万块钱,都被他赌百家乐输了。到了 1998 年底,夫妻俩已经身无分文了。眼看才一年时间,就把一个家输得精光,蒋山心情郁闷,就和老婆吸上了“ 4 号”。一开始吸,头晕晕的,一晕就想睡觉。“现在,只要想到烦恼的事,吸上一口,心里就什么都不想了。”蒋山说。

贪玩的

“毒王”小勇

“毒王”小勇,云南保山人, 20 岁,因大量吸食麻黄素(冰毒),脸上遍布毒疮烂孔,被圈中朋友尊称为王。在瑞丽三年,去年年初他帮人开车时和朋友们一起玩时,吸上了“ 4 号”。谁知最近雇主知道他又玩上了冰毒,赶紧把他打发走了,请他回家玩去,至今仍没有找到工作。

贪玩,不仅让 20 岁的小勇玩成了圈中“毒王”,同时还拥有了一大批的“盟军”。

初中没毕业做了几年平面设计的小王,今年 26 岁,为了吸“ 4 号”,把自己从首都北京玩到边疆瑞丽,现在有家难回,沦为难民了。 1998 年代,刚实行彩喷,做展览利润大,一平米就 1000 多元。小王很快攒钱买了一辆夏利车,晚上和从小长大的朋友们一块经常去名模、滚石等夜总会,找妈咪小姐出去玩。看她们在赌场里赌百家乐,吸“ 4 号”,就跟着她们一块瞎起哄,开始吸上“ 4 号”了。

24 岁的胆男,也是因为好玩,才成了“ 4 号”的朋友。 6 月 11 日中午,在前来迎接的叔叔的陪伴下,终于结束了在瑞丽市戒毒所一个月的戒毒,要回到缅甸自己的家中去,回到属于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中。

家就是胆男的面前了。而对染上了艾滋病、全身已经开始腐烂的重庆人张佩华来说,回家,也许此生只能是梦想而矣。

一双又臭又烂脏得让人过目难忘的烂腿,是收破烂的张佩华最醒目的符号。张佩华说,他这双腿是去年 2 月开始烂的,开始的时候很痒,一个小小的肿块,一挠就烂成了一个大洞,能看见骨头。后来就是这里好了,那里又烂了。此消彼起,就没有好的时候,痒得两条腿走到哪里,地下流的都是脓血。 34 岁的张佩华是重庆雅安人,读了小学三年级,一直没有结婚。母亲已去世多年了,家里只有父亲。 2003 年来到这里的,两年多了没找到工作,没办法就只好捡垃圾了。他吸“ 4 号”,已经有五六年的历史了,在家里吸上的,当时不过为了好玩。

好酒的

“大侠”阿弟

背插尺余长双刀,走路奇快,爱独来独去。没有读过书,爱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有时似梁山好汉,有时又翻脸不认人。打起人来,更似一个“活阎王”,用拳头和刀砍。这就是 16 岁的阿弟,瑞丽毒友心中的少年大侠。

但更让毒友们钦羡不已的是,不论走到那里,阿弟身后总跟着漂亮的军师—— 19 岁的阿丽,这使瘦高个阿弟,当仁不让成了毒友们心中的少年英雄。而熟悉阿弟的人都知道,他 17 岁的生命,本生就是一部传奇。

8 岁时,阿弟的母亲跟外面的男人跑了,他在继母那里得不到母亲的温暖,两人无法相处,便喊继母“鸡婆”。七八岁,胆大的阿弟就经常独自带根打狗棍游走在江湖。 1999 年从保山的家里跑到瑞丽时,和哥们一块喝酒抽烟,吸上了“ 4 号”。以致比他大三岁的女朋友阿丽 17 岁吸““ 4 号””时,他已经有 4 年吸龄了,是她当之无愧的老师。

喝酒豪饮让 16 岁的阿弟 11 岁时就成了“ 4 号”的俘虏,酒,在这里似乎成了一个让良民与毒魔联姻的媒婆。

小学毕业,年过 30 ,都当上了孩子的爸爸,正在瑞丽市戒毒所戒毒的勐秀英干寨的张家校、张家顺兄弟俩,看上去感觉是一对老实人。但让人想不到的是,兄弟俩 2003 年、 2002 年在外在开农用车时,跟朋友一块喝酒聊天吸了几口,开始上瘾了。随后就去环岛马路边买“ 4 号”,第一次买了 5 块钱的,一天吸两次,吸了两天。

24 岁的温海家在姐相乡大等喊村。这是一个美丽的村庄,柚子成林,芭蕉为墙。电影《孔雀公主》、《西游记》和禁毒电视剧《玉观音》故事就曾在此拍摄。在附近寺庙的墙上,挂历都是德宏州禁毒防艾办公室印发的向毒品说“不”的宣传画。但就是在这样一个良好的环境中,今年 1 月份,在朋友家喝酒时,温海终于向“ 4 号”张开了嘴,开始了他与毒品的第一次交往。

温海家是开饭店的,在姐相戒毒所的大食堂他负责炒菜,也算学有所用。

治病“成瘾”

的阿丽

9 日傍晚 7 点半,在林场橡胶林食用菌房旁边的砖堆上,记者终于见到了阿青哥的干女儿,“漂亮、内秀”的阿丽。

当时阿青哥正倚墙角睡觉,阿丽蹲在砖堆上吸“ 4 号”。一看记者来了要跑,被热心的阿青哥喊住:“不用跑,这是我的朋友。”原来,去年被记者采访过的吸毒者,后来都被政府抓走了。一见记者,阿丽心中有一种本能的紧张。

阿丽是今年元月才从芒市来到瑞丽的,说话声音小小的,是那种娇小的女孩。

2003 年的冬天, 17 岁正读初三的阿丽,发现父亲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在外面养女人,和父亲大吵一场,一个人从保山的家里跑到了芒市。在芒市,她认识了一个大姐姐,跟着她混。有一次胃疼,住了一个星期院都没好,大姐姐的男朋友在医院病房里让她吸了口“ 4 号”。后来胃一疼,他们就让她吸。现在阿丽的胃基本上不行了,因为吃饭没规律,时常有一顿没一顿的。

两个成瘾

的小女孩

阿为 1964 年 5 月 10 日出生在缅甸蘑菇县背水街,在中国读的中学。他第一次吸的不是“ 4 号”,是“卡苦”。阿为告诉记者,卡苦就是把大烟(鸦片)熬成稀饭一样,掺进中草药,用芭蕉中叶包着切成丝,卷成黄豆大小放在水烟茼上抽。卡苦因为烟纯,价贵,显得高雅,有钱人才能抽得起。到 1997 年,曾经经商攒了一点钱的阿为,在赌场上已经输得干干净净,已经不是有钱人了。空闲无聊时间一多,又吸不起卡苦的阿为,才不得不吸“下贱”的“ 4 号”。

在阿为的心中,“ 4 号”比较下贱,是捡垃圾这类人吸的。但阿为想不到的是,四年后,到 2001 年底,身无分文的阿为为了吸上“ 4 号”,不得不低下高傲的身躯,日夜在瑞丽的一条条街道和小巷子里仔细寻找,为了垃圾。

闲得无聊,与毒品结缘,自然不止阿为。

有 34 年的吸龄、元老级的保山市腾冲县人丁学会, 1972 年来到瑞丽,今年 61 岁,只是瘦,但精神好得很。开始是在瑞丽做珠宝、百货生意,因经常要到缅甸去要账,有时一呆就是十几天,没事吸“ 4 号”,就上瘾了。

无聊和漫长的空闲时间,使丁学会们这种无聊有了众多的市场和前景。

弄岛镇集休村叠沙村民小组 27 岁的梦当, 5 年前第一次吸“ 4 号”是在他家的草片房里。

那时在外打工,看别人吸,瞒着老婆就偷偷吸上的。

35 岁的叠沙村民小组村民依莫很,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有了整整 15 年的吸毒经历了。

6 月 12 日中午正准备吃饭时,在瑞丽市戒毒所,记者见到了现年 47 岁,由老婆和女儿一块陪伴来此自愿戒毒的角腊。小学毕业,家住缅甸木姐市派展路 221 号的角腊,家里多年就办起了食品厂,有钱又有闲,已经有了 31 年的吸毒史。

角腊不会想到,他的吸毒史,会比一对姐妹俩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

据文苑路 1 号 65 岁的赵毅大娘说,成欣和成美姐妹俩是瑞丽姐东乡人,姐姐成新 12 岁,妹妹成美 11 岁。在这两个女娃很小的时候,就因母亲吸毒而卖给别人。今年初,这两个小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辗转来到了瑞丽,因为找不到母亲,她们就转手卖一点毒品,跟人学抽上了“ 4 号”。也有好心人看不下去,劝她们,“年龄这么小,赶紧戒掉,还有人收养你们。”但在这种环境中,才十几岁的孩子,她们怎么能戒掉?

赵毅大娘说完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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