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妻去年带团去了一趟神农架，回来尽说那里的独绝风景。我在神农架生活过三年，不过那时候我们可顾不上欣赏什么风景，留在脑子里的尽是那特殊年代的特殊记忆。最难忘的，是山中的除夕。

当年我在工程兵某师宣传科工作。师部驻扎在武当山与大巴山之间的一个小县城，我师所属的几万工程兵则像豆子一样撒在神农架的原始丛林中，执行一项国防工程。

有一年除夕，就在我们围着火炉包好了饺子，一锅滚水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等着下锅的时候，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来了。电话是政治部值班室打来的：某团发生了大塌方，正在施工的一个排压进去了。我们宣传科的任务是：扎花圈，准备悼词。

过年的温暖像那一锅再也无人理会的滚水，一下降下来了。科长给大家分了工：我和新闻干事到前方采访，其他同志和师演出队的女兵们负责扎花圈。塌方的是一条年前刚刚打进的坑道，也就说它没有其他逃生的出口；压在里头的是一个排五十多号人，但眼前只能看到山一样的一大堆乱石，水、电、通讯全部中断，里面的人死活不知。当下就有一位老参谋提出，当务之急是给里面送空气，办法是把一根根手臂粗细的钢管用大锤强打进去。一个小时后第一根钢管终于打通，老参谋立即对着管口大声喊话，喊完后，大家急忙把耳朵贴近钢管屏息静听，终于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了一声细若游丝的“毛主席万岁”。好了，说明里面还有人活着。于是，一边调来几台挖土机分秒必争地挖土石，一边按照老参谋的主意通过管子给里面送水。忙乎了半天，老参谋对着里面大声喊：你们最需要什么？里面只传出来一个字：“饿！”可不是吗，干了半天活，里面当然是又冷又饿。但这一个“饿”字却难倒了众人。食物当然不缺，问题是怎样送进去？管子的口径只有几厘米，送水送气还凑合，食品可怎么送？还是老参谋有办法：急调一个炊事班上山，坑道口支起几口大锅，噼里啪啦炒黄豆！

黄豆是温饱年代的恩物，正如部队的流行语：少说闲话威信高，多吃黄豆营养好。用我们军区的话说是“三颗黄豆抵一个鸡蛋”。更重要的是，只有黄豆可以通过那细细的管子源源不断地“滚”到辘辘的饥肠中，并且足可以维持很多天。挖土机终于挖通了洞口，幸存者得救了，而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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