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卷而思■

法者，国之大器，但它却往往像庙里的金刚，呲牙咧嘴面目可怖。

在古代，它更是专制统治的刀把子与枪杆子。种种血腥残暴的刑罚，让百姓稍有不慎，就会残肢破体甚至家毁人亡。

自古总有那么一些人，用其生命甚至鲜血来对抗法律的暴戾，为后人留下一个比较温和的法律遗产。

小女孩缇萦：

上书为父赎罪　

汉文帝感动废除肉刑

《史记》、《汉书》都记载过这么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女孩的故事。汉文帝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 167 年 5 月，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要被逮到长安，可能要遭受肉刑。被逮时，这老头儿很是伤心，哀叹自己没有儿子，光有女儿毫无用处。最后，他的小女儿缇萦随父到了长安，给皇帝上书，认为肉刑徒然伤残人之身体，使人无法改过自新，因此她愿意入官为奴，以赎父罪。文帝大为感动，下诏自省，并废除了肉刑。

人们大多认为这是一个关于孝女的故事，赞颂缇萦为救父不惜入官为奴；缇萦的确是个孝女，如果我们仅仅看到她的孝顺，那可是低估了缇萦的意义与价值了。这要走入当时的历史语境与法律场域才能体味得到。

肉刑，“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是强制造成获罪者生理终身残疾的刑罚。它以单纯的惩罚、报复、恐吓为内在精神，施行方式是非人道的，残酷的。《尚书》载，最初肉刑主要是指五刑 ( 原本来自苗族的五刑 , 后来成为汉族的刑罚 ) 。五刑者 , 指墨刑、劓刑、宫刑、腓刑、大辟。其中除大辟是死刑外 , 其余皆为残害身体的肉刑。墨刑是在受刑人面部先行刺刻，然后再在伤口处涂墨，使之成为永久的标记。劓刑是割去鼻子；腓刑，又称膑刑，是截断受刑人足部的刑罚。宫刑，又称淫刑或腐刑，是毁伤受刑人生殖器官的刑罚。肉刑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种二元性的惩罚。其真正鬼唳之处在于肉体疼痛消失之后才慢慢显示：当事人不再疼痛，但马上它发现另一个铁的事实，他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体某项器官功能的丧失。这种丧失的永久性加剧当事人对这一事实引发的社会学意义的反思：该如何继续生活？于是，个体的心理——生理的痛苦转移为不特定大众社会为介质的社会亚文化系统范畴上的痛苦。痛苦原先的集中性被弥散为无形无尽的泛社会折磨，使当事人被牢牢固定在社会意义系统中的低层并最终聚集于个人深层文化心理的终端上发挥效力。因此，只有懂得了什么是肉刑，我们再看汉文帝的诏书，才知道什么叫做有道明君。才能明白文帝追思往圣先贤的清明之治，反省自己德行与统治的不足，果断地废除肉刑，所具有的重大的社会意义、法律意义、历史意义与文化意义。

而明乎此，那缇萦上书的意义又岂能是一个“孝”字所能了结的？某种意义上，她堪称中国法律史与思想史上的女英雄！

安提戈涅：

影响西方

两千年法律传统

非常可惜，我们不知道缇萦后来的归宿如何，这一点，无论是司马迁还是班固，都太惜墨如金。他们也许不知道，省了这么一点笔墨，却让多少善良如我辈者坐立不安了两千年，真是“替古人担忧”。虽然也很遗憾，直到我们今天也不能说全世界都已经不存在肉刑了，但可告欣慰的是，肉刑在无论法律上还是在道义上都已经不再合法。可以说，缇萦改变了中国的刑罚传统，她是一个伟大的女孩。不过，她并不是惟一的一个。

在西方，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她挑战现行法律的权威，并付出了自己的生命，甚至影响了西方 2000 多年的法律传统，直到现在，这种影响仍然经久不息。她就是安提戈涅，古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悲剧里的主人公。

在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安提戈涅》里，流亡者波吕涅刻斯为了抢夺哥哥忒拜王的王位，率外邦军队前来攻打自己的祖国忒拜城。两军交战时两兄弟自相残杀而死，他们的舅父克瑞翁被长老们推为新国王。克瑞翁下令禁止埋葬或哀悼波吕涅刻斯，违反禁令者将在大街上被民众用乱石砸死。按照古希腊民俗，死者若不入土其阴魂便无法渡过冥河前往冥土。克瑞翁让波吕涅刻斯暴尸荒野，算是对城邦叛徒的一种惩罚。

然而波吕涅刻斯的妹妹、已与克瑞翁之子订婚的安提戈涅不顾禁令到荒野埋葬了波吕涅刻斯，并以希腊人的方式奠酒水敬礼死者。她因此被囚于墓室，后自缢身亡。克瑞翁的儿子，也是安提戈涅的情人，站出来攻击克瑞翁而后自杀，克瑞翁的妻子听说儿子已死，也责备克瑞翁而后自杀。克瑞翁这才认识到是自己一手酿成了悲剧。

《安提戈涅》是古希腊悲剧的经典，对该剧的隐喻意义一直有不同的解释。在该剧中安提戈涅在对抗克瑞翁时有一段常常被法学家所引用的台词：

我并不认为你的命令是如此强大有力

以至于你，一个凡人，竟敢僭越

诸神不成文的，且永恒不衰的法

不是今天，也非昨天，它们永远存在

没有人知道它们在时间上的起源

这里的悲剧之处在于每一个人都面临撕心裂肺的两难选择。从兄妹伦理上讲，安提戈涅有义务去埋葬其兄长，如果她服从城邦的法律而使其兄长暴尸荒野，那么她就将会受到神法的惩罚。就克瑞翁而言，他也面临两难的选择，如果他释放安提戈涅，就意味着同情或纵容叛国者，意味着他自己也违反了城邦的法律，使得城邦法会如同废纸一般没有权威和尊严，城邦必定因此而瓦解，这与城邦公众的利益相冲突。而如果他不宽恕安提戈涅，那就会制造新的悲剧。于是，撕心裂肺的悲剧终于没有避免，克瑞翁痛苦难当，却也追悔莫及。

恶法非法

安提戈涅悲剧提出的一个命题是：在正义（道德）与法律、自然法（神法）与人定法发生冲突时，我们将何去何从？最终，安提戈涅选择了服从神法，从而提出了一个“恶法非法”的命题，也从而为法律寻找到了伦理与道德的支撑点。虽然这是一个过于复杂的命题，我们此处无法深究。但 2000 多年来，正是在这种自然法思想影响了西方人对正义与良知的追求，也正是这种自然法观念使得人们去反抗专制与暴政，集权与独裁。而这种自然法并不是写在纸上，它写在人们的灵魂深处，所以，当面对希特勒独裁屠杀的时候，才有了辛德勒的名单。

①凡本网注明“本报”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法制早报，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法制早报”。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②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法制早报）”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③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 联系方式：法制早报网络部 电话：010-84710314

法制早报网络部制作 文章版权归法制早报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