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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炭外运要交“出省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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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张 禾 发自贵州 2005-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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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焕发青春”的贵州煤炭,乱局或许已经开始

自 2004 年 9 月开始,贵州省开始对卖往外省的煤炭征收“出省费”,这对煤炭采掘企业而言,无异一次“地震”。

南方缺煤,而贵州煤炭资源却相当丰富,保有储量 523 亿吨,居全国第五,比江南 11 省区总量之和还多 70 亿吨,享有“江南煤海”之誉。而且品种齐全,埋藏浅,易开采,加工转换前景广阔。

近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到贵州省视察指导工作。在视察在建的索风营水电站建设工地,胡锦涛强调贵州要依托丰富资源优势,做好“西电东送”计划。

从 2000 年前后煤炭行业形势开始复苏以来,作为南方煤炭大省,贵州的煤炭行业越来越“火热”,而由此引发的政策、生产、市场、交通运输等方面的各种矛盾,成为被普遍争论的焦点。

“江南煤都”

2 月 14 日,大年正月初六。位于黔西北的纳雍县城,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树上是美丽的雪凇。

从纳雍出发往鬃岭, 9 公里的路程,“的士”司机索价 20 元。从县城所处的高台下来约 1 公里之后车子一直爬坡,沿途是在城里随处可见的二层小楼,墙面都贴着俗称“厕所瓷砖”的白色小瓷砖,这显然是当地人的一种共同爱好。

小楼中的王开学一家 6 口,正围着电视。 31 英寸的彩电,是年前刚买的。王开学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儿子不时发出夸张的“哈哈”笑声,他显然对春节期间密度极高的联欢类节目很感兴趣,他说,这还是头一次在自己家看电视。

王开学是鬃岭煤矿一个普通工人,现在他的月收入有 2000 元左右,这在附近的村民中是普遍现象。没有挖煤之前,他一年的收入也没有这么多。

相隔不远,因煤矿而发财的胡老板躺在病床上。年前,他在开新买的别克车时出了车祸,被撞断了 7 根肋骨,“还是车好,有气囊保护,要不就完蛋了。”他骄傲地说。

刚 30 出头的胡老板,是当地众多煤老板之一,资产是“千把万”。现在,他正和两个朋友一起,投资“近千万”,搞一个 15 万吨的煤矿,“明年煤价还要看涨,我们估计 2 年可以收回成本,第三年就可以挣钱了。”

纳雍是全国 200 个重点产煤县之一,地下埋藏有 123 亿吨优质无烟煤。而且,煤质好、含硫量低、发热量高、埋藏浅、开采成本低。

纳雍最主要的煤炭产地是鬃岭镇。离城 30 公里和 40 公里,是设计装机容量 120 万千瓦和 180 万千瓦的纳雍第一电厂和第二电厂,它们都是国家“西电东送”的重点工程,总投资 88 亿元人民币。建成以后,年耗煤约 1000 万吨,年发电量约 120 亿千瓦时,将为纳雍带来每年约 6 个亿的财政收入,对于这个国家级贫困县而言,这无疑是脱贫致富的好消息。

在贵州依托煤炭生存的王开学和胡老板们,以及纳雍这样的小县城们,因煤炭而被改变的生活细节背后,无疑是贵州“以煤炭为一种支柱经济,促进跨越式发展”的财富雄心,在丰富的煤炭储存给予的信心支持下,每一根神经都显得很兴奋。

纳雍电厂所在地阳长镇的镇长李章文几笔账算得人怦然心动:自从电厂工程开工,每天拉动镇上千名群众务工,人均日收入 20 元左右;全镇工商户已从 160 多家发展到 600 多家;小三轮、摩托车从几十部发展到 600 多部;农用车从 10 多辆扩大成 80 多辆;原来镇上七天卖不了几头猪,现在每天杀猪卖肉 20 多头。

在贵州,这样的地区不在少数。

贵州是国家西部大开发的省份,也是西电东送的重点省区。来自贵州省煤炭管理局的消息称, 2004 年贵州煤炭生产总量逾 9700 万吨。 2005 年,贵州省计划新建投产一批现代化大型骨干矿井和大中型煤矿煤厂,初步规划形成包括六盘水、织 ( 金 ) 纳 ( 雍 ) 、黔北在内的三大矿圈及所辖 11 个片区集中产煤,预计每个矿圈均达到 1000 万吨以上的生产能力。 2005 年全省将确保完成 1 亿吨煤炭产量,到 2010 年,全省煤炭产量预计达到 1.5 亿吨以上。

隐忧时现

2004 年 12 月 3 日凌晨 3 时左右,鬃岭镇左家营村岩脚组发生一起特大山体垮塌事故, 65 人下落不明。此次山体垮塌造成受灾房屋 25 间,受灾群众 108 人,最后证实 44 人在事故中死亡,事后的调查并没有显示事故与开采煤炭是否直接相关,但是村民因为没有拿到为采煤而被要求搬迁的全部搬迁费而没有搬迁是已被确认的事实。

辉煌数据的背后,逐渐显现的隐忧难以让人心安。

从事煤炭生产 40 多年,曾经担任过大型煤矿集团总工程师和高级管理人员,现在在贵州继续从事煤炭生产和企业管理,能称得上中国煤炭行业顶级专家的一位老总跟记者分析了贵州煤炭行业的各种问题。

他说,煤炭行业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前期投入大,需要集团资金的投入,而目前的现状是大笔资金稀少而零散资金广泛。大量的资金投入,对刚刚走出困境的煤炭企业来说是个沉重的话题,没有一家煤矿有可靠的银行信贷资信,“银行基本上还在持观望态度”。

贵州多年来一直渴望探索走煤电联营的路子,但电力部门担心背上这个可能成为的包袱。而零散资金的广泛投入,导致的是小规模的多点开采,这将带来永远无法恢复的伤害。

这位老总解释说,煤炭的开采组织规模,取决于煤炭的“赋存条件”,“赋存条件”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煤层厚度,贵州的煤炭煤层多是 3 米左右,适合大中规模的机械化开采,“如果小规模开采将中间层采掉,上下煤层闭合之后将失去开采价值,这是对矿床的巨大浪费和破坏”。

此外,工程技术人员的严重缺乏也是贵州乃至全国煤炭行业的一个严重问题,贵州最好的大学贵州大学工业学院 1 年煤炭专业的学生只有 5 个人,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前几年煤炭行业不景气收入低难以吸引人才,而“前几年煤炭行业不景气收入低”的原因更多是政策上的而非市场的原因。

贵州省煤管局局长张仕和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要想助推贵州煤炭产业更大发展,必须解决五大问题,他认为,一是部分地区、部分企业在发展速度、资源和环境保护,以及结构调整和发展先进生产力的认识和做法上还有差距,需要进一步加强宏观引导和调控; 二是由于省内外煤价价差明显,同时供需合同体系不完善,市场交易不规范,导致电煤供应趋紧;三是交通运输瓶颈;四是由于当前解决农村生产生活用煤问题的体制和机制尚不完善; 五是安全生产状况依然严峻。

这些担心都有着现实的依据。在鬃岭镇,随处可见的矿洞像一个个疤痕横在地上,无序开采对环境的破坏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贵州全省已经禁批 15 万吨以下级别的小煤矿。

煤电“老冤家”

煤炭和电力这对相互依存又相互斗争的老冤家,在贵州这个具体环境中表现得更为具体。

电力行业是我国煤炭最大的用户、是“龙头老大”,在市场上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同时,煤炭又是最主要的发电燃料,煤炭成本占煤电成本的 60% ~ 70% 。其他行业一般都看电力行业的眼色行事,电煤价格的高低成为煤价整体水平是否合理的关键。

从 2002 年开始,国家取消电煤指导价,煤价开始逐渐进入市场化。

当前的情况是,电价由政府订立,成本则由市场决定,在煤价上涨的情况下,只好先用储备,将来煤价下降再补充。但煤价却反复上升,眼看储备只够用二三天,只好向中央告急,要不只能停电了。

以纳雍电厂为例,它给出的粉煤价格和块煤价格是每吨 150 元左右和 250 元左右的“政府指导价”,在鬃岭开煤矿的陈老板告诉记者,在不远的广西,这个价格是 280 元和 360 元左右,但是如果要把煤炭拉到广西,除去必要的运输费用之外,贵州省还要征收 30 到 70 元的“出省费”。

陈老板曾经联合几个大老板说“不要卖给他们(指电厂)”,但不管地方还是全国,电厂就是整体的“一个大客户”,煤炭不卖给它将面临有价无市的困境,煤矿也经不起这样巨大的资金占压,“压多了就运转不过来了,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陈老板说。

前述那位老总告诉记者,按照 400 克煤发 1 度电测算 (2001 年的平均供电煤耗为 385 克/千瓦时,平均发电标准煤耗为 357 克 ) , 1 吨煤的煤耗可以供电 2500 千瓦时,按照平均 1 块钱 1 度电(当地居民用电 5 毛每度左右,卖往广东在 2 元每度以上),从煤矿、电厂、电网到用户这个完整的生产环节走完,利润在 1000% 左右,是 10 倍的关系,“不知道这些钱都被谁拿去了”,陈老板说。

现在,贵州的电煤供应实际上是趋紧的,据贵州省经贸委有关部门预测, 2005 年预计煤炭市场价格将进一步上扬。省内电煤、化工煤供应仍然会呈紧张趋势,枯水期特别是春节前后省内煤炭供求矛盾尤为突出。

一方面是供不应求,一方面是价格畸低,“这肯定是不正常的,时间长了要出问题”,前述那位老总说。

民用煤危机

由于丰富的煤炭浅埋藏资源,贵州大部分煤炭储区的老百姓普遍养成了生煤火炉子,冬天取暖(贵州气候温和,冬天无暖气),夏天煮饭的习惯,一户人家一年大约要用煤 2 到 3 吨。以前,村民们往往就在农闲时候,自行土法采煤自用。 2002 年前后政府全面禁止小煤窑以后,民用煤一下成了危机,每年近千元的煤炭费用,对于当地百姓而言,是个不小的数字,他们也不愿意掏这笔钱,因为“随便挖开哪里都有煤”。

记者在贵州采访期间,正好遇到一起偷挖小煤窑而致 5 人死亡的事故。 2 月 15 日 ( 大年正月初七 ) 上午 11:30 许,毗邻纳雍的织金县牛场镇头坡村来博冲一个废弃了 5 年的私人小煤窑突发事故,煤窑顶棚在半小时内先后两次发生垮塌。

据当地村民说,发生事故的私人小煤窑是 2000 年由一名姓朱的村民和一名河北人投资开建的,但因没有合法手续,当年即被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勒令停业, 5 年来一直没有开采。煤窑在停业后水从井底淹到井口,因此未被炸掉。 2 月 11 日,当地几名朱姓村民为了挖煤取暖,就用小型抽水机抽水,直到 2 月 15 日上午才将煤洞内的积水抽完, 15 日上午 11 时许,朱永忠、朱永学堂兄弟进入废弃的煤洞内挖煤,另有一人专门将挖出的煤往外背。上午 11:30 许,煤洞靠井底处的顶棚突然发生垮塌,朱永忠、朱永学两人当场被埋在洞内,背煤的人发现后立即叫来 10 多名村民进洞内进行救援。没有想到,煤洞顶棚再次发生垮塌,又有张光荣、吴杰等 7 名村民被“活埋”,通往井底的通道也被堵断。 到 2 月 18 日,该次事故已证实有 5 人死亡。

陈老板他们解决民用煤的办法是低价,每年 60 块钱 1 吨卖出 2000 吨煤给当地居民解决生活用煤,“ 60 块钱,老百姓也是很有用的啊,要从根本上禁绝私挖滥采,只有从发展经济这个根本上去解决。”他说。

“出省费”开了坏头?

2004 年 9 月 1 日起,贵州省开始开始征收煤炭价格调节基金,也就是被称为“出省费”的费用。

凡是卖往省外的煤炭,都必须缴纳这笔费用,标准是:原煤(含洗混煤)每吨 30 元,洗精煤(含无烟块煤)每吨 50 元,焦炭每吨 70 元,并在征收税费时一并收取。对洗精煤、焦炭等煤炭加工产品,加工单位在其原煤购进时已缴纳价格调节基金的,凭供货者提供的已交基金有效收据,可以相应抵扣。

记者在致电负责此项征收的贵州省地税局直属征收分局时,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目前煤炭价格调节基金征收标准还没有按照煤炭品种不同分类征收,还是统一以 30 元 / 吨价格进行征收。

作为此次政策制定的重要部门,调节基金管委会的身份以及行使的职能无疑非常重要,但记者从各种渠道无法联系上该部门。

不过,从贵州省毕节地区行政公署办公室 2004 年 8 月 2 日下发给贵州省各级政府部门的一份文件中,隐约可以看出些端倪。“同意成立地区煤炭价格调节基金管理委员会及其办公室,物价、财政、经贸、煤管、地税、发改、审计、国土资源以及国税等部门的有关负责同志为委员”,可以看出调节基金管委会是贵州省政府各级部门共同组建的行政单位,也是贵州省为搞好征收煤炭价格调节基金工作而专设的职能单位。

贵州省地税局直属征收分局的人员说,贵州省是国内率先征收此费用的省份。

业内人士普遍担心,此次贵州省对于征收煤炭“出省费”开了一个先例,如果照此趋势发展下去,被其他省份纷纷效仿,则对于国内煤炭采掘企业来说无疑是一次空前的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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