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论■

“商本位”下创造的工商文明，是追求平等、自由、契约和法治的社会。辞官经商的武克钢先生认为较之“官本位”，“商本位”社会的进步性不言而喻。辞旧迎新的一次企业家聚会上，他便有了一番精彩感言……

枯燥数字和工商文明

上世纪 70 年代，邓小平、乔冠华率团走进联合国时，全国银行只能调集 3.8 万元美金。国家统计局最新统计， 2004 年我国人均 GDP 已经超过 1000 美金。

随手翻了几篇报纸，一组枯燥的数字让我感到振奋，感到震撼。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最新统计， 2004 年的财政收入已经超过了 2 万亿，人均 GDP 已经超过 1000 美金，整个进出口已经是 7.8 千亿美元。我们将会突破 10 亿万元的国民总产值。

这组数字不由地让我想起了原外长乔冠华夫人章晗之讲过的一个故事：上世纪 70 年代，当中华人民共和国走进联合国的时候，邓小平、乔冠华带队赴美。一切安排停当后却突然想起，去联合国要用美元。中央紧急在全国银行调集美元。当时只找出来 3.8 万元美金。以至于代表团入住美国豪华酒店后，工作人员给不起小费。邓小平团长把他的全部个人经费作为小费给了美国的服务员，回国时却只给他的孙女带回一块巧克力。

上世纪 80 年代，我第一次出国到新加坡。我被新加坡的人文文明、科技进步、城市繁荣的现代化震撼了。当时大家在酒店里讨论，说我们国家 50 年后能有像新加坡这样的城市吗？回答是否定的。历史证明我们错了。去年我又去了一趟新加坡，感觉新加坡今天在某些方面还比不上我们的深圳、大连、上海和北京。

当然，今天中国还有相当数量的农民没有脱贫，还有非常贫苦的地区，但我们必须看到，从 1978 年邓小平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确定开放改革以来，中国真正开启了现代工商文明的历史，并在这条道路上走过 25 年。开放改革、发展就是硬道理，让我们看清楚了方向， 25 年，我们整个综合国力、中华民族在世界上的地位，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我们已经开始适应世界工商文明的步伐，我们找到了民族崛起之路！它符合世界工商文明发展的历史潮流！

“商本位”追求平等、自由、契约和法治

张之洞向李鸿章要他的得意门生盛宣怀。盛宣怀过来后讲了一句话：“官督民办。” 离开工商文明的基本原则，离开市场经济，用官文化，按官的办法搞工商业，不行！

清代开明官僚搞“洋务运动”，想用官僚的力量来推动现代化。当时张之洞明白，国家正是千年未遇之大变，我民族必须迈入实业救国之路。他相信“官本位”文化能导致中国工商业崛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就是官为本体，工商为用。他完全以官家思路、官家身份搞工业开发。

张在湖北建起中国最早的兵工厂、炼钢厂。但钢厂开建后还不知道铁矿在哪里。张想，中国地大物博，还愁没有铁矿！先把工厂建起来再说。等钢厂建成后才发现根本找不到适当的铁矿石。结果，投入 500 万两银子后，还要朝廷追加 100 万两。朝廷拿不出来。

没办法了，张之洞只好向水火不容的对头李鸿章屈服，求李把他的得意门生盛宣怀送过来。盛宣怀过来后讲了一句话：“官督民办。”嘿！我是工商代表，您老人家回府歇着去，您看着、督着，我来办。 8 个月后，盛宣怀把西方认可、质量过关的第一根钢轨抬进了张府，说：“我向您贺礼了。”

这就是工商业者的力量！这就是中国近代工业的开始。离开工商文明的基本原则，离开市场经济，用官文化，按官的办法搞工商业，不行！

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决定把总统宝座让给袁世凯时，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路——实业救国。他说我有生之年不当总统了，放弃政治，去筑铁路、开矿山、兴实业，这才能真正振兴中华民族。

从官办工商到官督民办，从官督民办到弃官行商，这是工商业者一步步脱离“官本位”的过程。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很多官员下海，无非是追随孙中山，这是很骄傲的事！如果孙中山没有财富概念，怎么可能对工商业价值有感觉呢？这使我想到，一位领袖的清正廉洁如果建立在反对工商业发展、牺牲经济发展为代价上，那问题就大了。

所谓“商本位”文化，指的是按工商业者的需要和原则来治理社会，或称工商业者管社会。农民尊重权威和等级的原则可以管社会；牧民逐水草而居、杀掠游食的原则也可以管社会。为什么工商业者这么好的原则就不能管社会呢？谁会管得更好一点呢？发达国家之所以发达，不就是因为国民主要是通过工商业谋生吗？社会是按工商业者的需要和原则在管理吗？

“商本位”是以智力和契约为基础的。工商业者的竞争是比成本、比质量、比价格、比服务的竞争；是比创造、比建设的竞争；是比创新的竞争。

工商文明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关系呢？人与人、官与民怎样相处？这就是大家所熟悉的平等、自由、契约、法治的关系。工商文明以生产和建设为本，不以掠夺和分配为本；它的基本关系是通过谈判和契约来实现，不是以暴对暴。

过去认为劳资利益冲突不可调和。我们现在明白了，其实这是企业内部中上层与中下层的关系。两者之间会发生分配上的矛盾，但又相互需要，谁死了都不行。企业发展谁离得开谁呢？

资本主义新型工业国家对社会内部的团结与和谐作了哲学、思想和实践上的改良。现代工商文明逐步改造了过去依靠强权、暴力建立的文化，依靠知识创造财富，依靠学习改变人生，依靠管理获得地位，依靠团队合作共同发展。工商业的发展使思想文化、社会结构发生了根本变化。

从中国人的基因讲，有实行“工商文化”的基本基础。资源丰富的南美人不理解，中国人均才 1.6 亩耕地，你们怎么活下来的？我们活下来了，还开始高速现代化了。这种智慧和精细十分惊人！我们勤奋，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勤奋的民族之一；我们贪财，凡是中国人都有发财的欲望。过去这种欲望被控制死了，压在心里，一旦开放商禁，这种基因就被激活。

过年时大家都爱说“恭喜发财”。连那些骂资本和贪财的理论家，其实也是靠骂来发财谋生的。他们眼中同样闪动着发财的光芒。贪财是工商业文明发展的基础啊！正因为有这种求财的强烈动力，即便在皇帝老子和官僚管制下，中国历史上还是出现了了不起的晋商、徽商、江浙财团。改革开放 20 多年的基础，给中国走向“工商文明”创造了条件。

肯定地讲，工商业的生活方式，“工商文明”已成为人类文明的历史潮流，成为当今中国的历史潮流。我们的企业逐步壮大，获得社会承认。整个社会的逐渐企业化，不可阻挡的企业家利益发展，新生企业和城市利益集团的兴起，就是中国“工商文明”的轨迹。随着云南红酒业有限公司对云南葡萄酒业发展的贡献，我被选为云南省政协委员，这在几十年前都是不可想象的。

今天的中国还是一个“官本位”为主的社会。官原则仍然是控制社会的基本原则。虽然我们已经强调大社会小政府，简化政府，强化企业，很多官员还是非常明确地讲：“政府再小还是政府，企业再大也还是企业。”

人类发展有铁的规律，谁效率高谁就有优势。科技和工商业代表了效率。这不是说不要官了，而是官要适应工商业原则。发达国家再发达，也离不开官的服务。可有一个前提，官要按工商原则行事，按主权在民、按自由、平等、契约、法治的原则行事。经商必须与官形成某种共识，保护生产力，保护发展生产力的所有人。大家一起来发展最具生产力的工商文明。

世界各国的发展历史中，无论工商文明在制度和文化上表现出多少差异，但有一些共同的基本原则，如：鼓励自由竞争、信息流动自由、保护私有财产、政府与企业按平等和法治的关系相处、民主选举等等。工商文明是社会富裕、力量、幸福的源泉。

中国商人的祖先曾企图破解“官本位”

范蠡平民出身，官、产、学、情，一身精通，历史上第一位放弃仕途走商道、学道的大人物。他是中国商人的老祖宗，但改变不了“官本位”文化。封建社会文明的辉煌在“官文化”，毛病也在“官文化”。

中国商人的祖先们很了不起，曾企图破解“官本位”文化。

距今 2600 多年的管仲是战国初期的大人物，平民出身，先经商后从政，是当时齐国称霸诸侯的重要策划和组织者。他留下了一部著作叫《管子》，里面有人类历史上最早和最完备的经济学思想。管仲说，为政之道，就是“不扰不烦，而民自富”。今天我们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不就是从“扰民烦民”向“不扰不烦”转变吗？管仲强调政府要为“民自富”提供司法保障，用法律保护百姓自求富裕的冲动。我们搞市场经济，没有法治怎么行呢？管仲早就知道没有贸易自由就无法经商，要给百姓“自富”的空间。同时，经商就得讲契约，这是法治的基础。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自由 + 法治 = 国家富强。

在中国民间，范蠡是大名人。他与当时的第一美女西施有亲密接触，名声比管仲还要大。他支持越国勾践打败吴国，威名赫赫，却弃官不做，悄悄带上爱国美女西施跑了，去做商人。齐国请他当宰相，干了几个月，他又辞职下海。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他成为当时的中国首富。他有钱，有美女西施相伴，自由自在，不认为当官对他有多大的吸引力。闲下来时，他思考中国问题，写了一本《黄老帛书》的理论著作，成为后来道家黄老之学的奠基。他将自己没有机会实践的想法寓于书中，以待后人。汉朝初期就是按道家黄老学执政，工商业大发展，天下富裕，“富商大贾周流天下”。这些事迹在《史记》中都有记载。范蠡很了不起，平民出身，却官、产、学、情，一身精通。他是历史上第一位放弃仕途走商道、学道的大人物。他的选择是对“官文化”的超越，以商人为句号了此一生。他是中国商人的老祖宗。

还有吕不韦，本来经商，富甲一方，但常受地方官的气。没办法，他想了想，与其受窝囊气，不如咱也来邪的。他创造了秦始皇啊！这有两个意思，一是肉体上的创造，二是制度上创造。但是他把暴君推向了极至，他搞错了。他现实中实现不了的东西，记入了一部《吕氏春秋》，里面许多篇章强调要宽松自由，清静守法，经济才能发展。不是工商业者，很难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改变不了“官本位”文化。

什么是“官本位”呢？就是凡事官说了算，官决定人的命运。鲁迅先生说他翻遍《二十四史》，读出两个字：“吃人”。我读中国历史这本书读，读出三个字：“官本位”。中国封建社会建立了一种以中央王权为中心、各级官僚为基础、分支统治的金字塔官僚体系。封建社会文明的辉煌在“官文化”，毛病也在“官文化”。

我们几千年的封建文化，使每一个人都浸透在“官本位”的思维、社会规矩，法律伦理之中。君君臣臣，三纲五常，皇帝和官僚说了算，这些恶劣影响延续至今。一伙朋友去吃饭，如果有一个位置较高的官员，他一般就习惯地坐在中间或上座。商人再大，也往往是坐在一边陪着，买单。

为了治水，为了统一，为了对付外侵，人民需要君主，顶礼膜拜，把皇权推到了极至，把君主惯成了暴君。而君主反过来理所当然可以用最残暴的手段压制人类文明和人性的光辉，把明明是人授君权说成是天授君权。当这种压制到了极至，人民对付君主的方式就是杀掉他，以暴制暴，改朝换代！然后成功的暴民再升格为君主，后续皇帝又被新的暴民所取代。这就是我们的《二十四史》。

工商文明力量的制衡会愈来愈强

“工商文明”是一种生产和生活方式，是一种更有效率更符合人性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企业家与职工的根本利益是统一的，大家是企业整体利益中的不同部分而已。工商文明的根本是靠发展经济增加财富来缓解财富分配矛盾的。

讲到这里，我们要好好审度了：中国企业家历史性的社会责任到底是什么？

企业家手里有“资本”。使资本增值，使财富得到妥善管理，成为工商文明社会原则的维护者和发展者，这就是企业家应尽的最大社会责任。责任与权利是对应的。企业家掌控着大量的资本，这是一种权力。同时，资本的社会价值要展现出来，这就是责任。

现在大家都关心就业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失业，是工商业发展不够，不足以提供足够的就业机会。这个责任在我们企业家。社会的两极分化问题绝不是工商业造成的，而是工商业发展不够造成的。如果企业发展不起来，交不上足量的税，政府拿什么钱来搞转移支配。

现在好多问题搞混了。谁在扶贫？谁在创建社会保障？从资金和财富来源上说，不就是企业吗？不就是生产率高、社会财富贡献量大的社会群体在扶持生产率低、社会财富贡献量相对小的群体吗？就业也好，富裕也好，发展也好，不都建立在企业效率和财富创造上，建立在企业家和员工的努力和奋斗上吗？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道理。

有些“富人”并不是企业家。他们搞定几个官，弄几个批文，就变成富人了。他们对社会财富的增加没有贡献，只是在财富总量中偷抢了一块。以权谋私变成“富人”。这不代表资本，不代表资本精神。只有那些组织了资源，增加了社会财富的人，才算是企业家。

合理合法的“惟利是图”是工商业发展的力量所在。那种因偶然社会因素而获得第一桶金暴富的时代结束了。我们不少人的第一桶金，是从双轨制、东部地产开发、信用开放、证券市场的突然冒出这些政策变动中获得的。第一桶金是社会对我们的贷款，有责任有社会良知的人，应该十倍百倍地去回报社会。

钱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人类创造了钱，最后却对钱顶礼膜拜，失去自我，失去人性，失去一切。这是一种异化。钱在此变成了魔鬼；另一方面，钱也能使人变得伟大，变得有能力，变得善良，慷慨大方，变得有创造性。我相信要不了多少年，现在许多的丑恶现象都将在工商文明的熔炉中被烧光烧掉，还中国一个以发展为中心的干净公正的社会！这不是我们忽然都有某种道德觉醒，而是我们相信工商文明力量的制衡会愈来愈强！

工商业需要一个严守契约的法治社会，需要一个官民平等的社会，需要诚信透明的公共服务。这些年工商业的发展也表明，社会愈来愈不能容忍以权谋私、政策的任意性和随意性。可以预见，要不了多少年，政府的廉洁、公务员的服务效率，都会按照社会的要求发生改变。这个过程就是整个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

“工商文明”是一种生产和生活方式，是一种更有效率更符合人性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搞企业的人都知道，企业家与职工的根本利益是统一的，大家是企业整体利益中的不同部分而已。企业发展不好，大家都完；企业发展好了，大家都好。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在不断地转换调整，完全可以实现双赢和多赢，创造出人类几千年梦寐以求的共同富裕的大同世界。工商文明的根本是靠发展经济增加财富来缓解财富分配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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