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举、侠女、环保卫士……”　“财迷、泼妇、神经病……”

■“一个外地女人，十三年前从广西嫁过来的。”人们说的是 37 岁的韦东英。

■ 2003 年的腊月二十九日，“为了给当地的环境污染留下一个真实的记录”，初中文化的韦东英，开始写作“环保日记”。

■韦东英还自费购置了一部一千多元的相机，用画面来记忆村里环境的变化。

■“嫂子，以后钱塘江里有鱼了，我们都要记得你的好处。”一句话，让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

2005 年新年伊始，农妇韦东英面临着急剧飚升的名气和传媒的高调褒扬，还有像潮水一样蜂拥而来的种种猜疑和非议。

“义举、侠女、环保卫士……”

“财迷、泼妇、神经病……”

褒与贬，是与非，几乎同时出现在南阳镇、杭州市、国家环保总局案头的公文里，出现在各种报纸、电视和人们的话语中。

一个乡村农妇，何以如此备受瞩目和争议？韦东英自己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一年的“环保代表”，她才不会像今天这样是非不断。

她不信有这种邪理

在 2003 年春季之前，韦东英想都没想到过，自己会出什么“风头”，会与环保有什么瓜葛，以至像今天这样“树大招风”。

“一个外地女人，十三年前从广西嫁过来的。”谈到 37 岁的韦东英，浙江省萧山区南阳镇坞里村的人总是这样向客人介绍。

2003 年春天，一件偶然发生的事，开始改变韦东英的命运，使她一步步走向今天的道路，转化为一个近乎专业的环保人士。

这年的春天，有人在韦东英家旁边丈量田地，说要建五金厂。为了让村民们放心，来人说：“五金厂没有污染，就是噪声大一点。”即使如此，村民们也不同意，向村里提出了抗议：“这是我们的口粮地，不能卖，不能拿去办厂。”村书记冯建根答复：“这事我们村里当不了家。”并让去的人打“ 12345 ”向上级反映。韦东英让丈夫邵关通打这个电话举报时，冯建根又说：“打这个电话没用，在咱浙江都是这样。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们就去找中央反映。”

一听到这种话，韦东英气不打一处来，她不信有这种邪理，当场就和村书记吵起来了。

稍后发生的一件事，令韦东英更生气。

2003 年 12 月 5 日，紧挨韦东英家隔壁的工厂要开工了，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建起来的不是五金厂，而是热镀锌厂。韦东英和村民们在厂领导拿来的环境评估图上看到，厂房的四周没有标明民房。而据村里的退休老师陈伯泉说，这种工厂国家已经有好几年不批了。如果要建，不远离人烟，至少也要距居民区三至五公里。

“老百姓辛辛苦苦造房子，是一辈子的事，最后还要落下五六年的债。这样的房子怎么叫人放心住？”为此韦东英和陈伯泉等人找到南阳镇分管工业的副镇长陆伟，反映“政府怎么能干如此劳民伤财的事？”陆伟对此的解释是，“这是政府招商引资的项目。地方经济要发展，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不久，因为化工园里的烟囱黑烟滚滚，韦东英等人向村民代表戴宝泉、退休老师陈伯泉等八人反映污染严重的情况时，不料代表里竟有人说：“你怕啥？他们是在烧饭。”看到这些代表如此说话，甚至有的突然“变哑（不代表村民说话——韦东英解释）”，村民们不得不开始酝酿新的代表候选人。

“外地女人”当选代表

“外地女人”韦东英就是在这时开始被村民们关注，不断被各种目光审视和观察。

韦东英没有想到，她会进入候选人之列。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自己竟然被 1000 村民推选为新的环保代表。

村民们最终选择韦东英的理由是，“敢说敢做，有文化，正派，能写，有能力为老百姓办事”。虽然不拿一分钱工资，但面对乡亲们如此的信任，能更多地为乡亲们鼓与呼，韦东英非常乐意当这个民间的环保代表。

“这是做好事，总要有个人来弄。你不弄，我不弄，这个环境谁来保护？”韦东英说。

2003 年的腊月二十九日，“为了给当地的环境污染留下一个真实的记录”，初中文化的韦东英，开始了“环保日记”的写作。每天劳累后回到家里，吃完丈夫做好的晚饭，便开始一点一滴地记录白天的所见所闻。

在用文字做记录的同时，东英还自费购置了一部一千多元的相机，用画面来反映村里环境的变化。

2004 年的 3 月 31 日，是东英买到相机的第一天，也是她拍照生涯的第一天。这一天，她端着相机，让同村妇女杨水华手把手地教了一回，便开始一家一家地去查看村子里二十多家化工厂的排污情况，后又趁天黑前跑到钱塘江边的美女坝拍照。

在拍钱塘江的时候，因为环境污染得厉害，江里没鱼，渔民们都不下江了，江堤上不见一个鱼贩子，与 10 年前喧嚣拥堵的人流相比，荒凉寂寞让东英心里冷得发慌。

因为有了相机，韦东英感到这一天比做新娘的日子还要快乐。更让韦东英想不到的是，这一天她拍摄的 20 多张照片里，日后竟有多张用于省市电视台、中央及省市级报刊。

眼看村子里污水滚滚，浓烟遮天，臭气弥漫，环境一天天恶化，韦东英不满足仅仅找到了化工厂制造污染的罪证，而要它们受到法律的制裁。冒着被打击报复的危险，用生命作代价，韦东英开始实名举报。

为了找到污染源，查实偷排的厂家，韦东英的耳朵管“闲事”成瘾。

一次路过某厂时，听说有一位职工被辞退了，东英立即找到这位职工，了解到该厂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偷排污水的准确情况后，当即向杭州市环保局举报。经随后赶来的环保人员检查属实，该厂被处以三万元重罚。

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为了更好地监视企业的污染行为，韦东英和同伴们成立了一个以环保积极分子为主的核心小组，一旦发现现场马上举报。为了取得外界更广泛的支持，东英和 1000 多村民按上血红的手印，在 2004 年阴历五月初一向浙江省新闻中心、焦点访谈、国家环保总局等多家新闻媒体和相关部门发出求救信，请求救救“母亲河”钱塘江，救救他们祖祖辈辈世代赖以生息的地方。

努力没有白费。不仅浙江省的各家媒体，首都北京的报纸也用重要版面报道了村里癌症高发的近况，国家环保总局专程派人来实地考察后，责令当地政府“立即整改”。

荣誉非议质疑

一夜之间，村子因癌症高发名闻天下，韦东英也成了知名人物。

韦东英家开始出现众多陌生的面孔。浙江卫视、钱江晚报以及外省市媒体的记者纷至沓来，对韦东英做专题、专访，省市区三级环保局长同一天一齐光顾韦东英家，了解情况。而各级政府官员，也不落人后。

领导们的种种肯定和赞赏，反倒让韦东英感到了一种不安和惶惑。就像身体太虚的人受不了大补一样，东英感到了一种不知来自何方的压力，一种山雨欲来之前的异样。

果然，各种不利于她的议论和质疑，像连绵不绝的秋雨，以坞里村为中心，迅速向四处漫延、扩散。

“这个女人接二连三地向上举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拿了绍兴上虞某某化工厂的钱，想挤垮本地一家生产同类产品的化工厂。据说萧山的公安都查了。”

“什么环保？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搞钱。”

“‘某厂给我两千少了，给两万就好。'她说。”

“爱占便宜，敲诈企业。钱没拿到，就反过来要‘搞死你！'”

“一个泼妇，从来没讲过道理。”

“她纯粹是谋私。因为老公江里打不到鱼，家里的井水不能吃，隔壁工厂的噪声太重……”

……

说这些话的人，有村里的工人、农民、厂长，也有学校、乡政府、环保局的老师、干部和领导各色人等。

同在一个村子，有 59 年党龄的退休教师朱桂荣认为：“为了环保，她班不上，复印材料、拍照片、写联名信盖章，都是她自掏腰包，已经花了两万多元。现在她每月手机费就要花五六百元。有好几个厂跟她讲条件，送钱给她都不要。把家里的环境搞好了，村里的环境也就好了，她这是为私，也是为公。”

“根本不可能。”对于韦东英收受绍兴上虞某化工厂金钱一说，曾经是上届环保代表的退休老师陈伯泉解释，“不可能，不存在这种问题。两地相距 50 公里，上虞生产的是‘阳离子染料'，本地生产的是‘分散染料'，不是同一类产品，不是竞争对手。”韦东英则告诉记者：“我去都没有去过上虞。”

对上述传言，朱桂荣老师认为主要原因是个别村民“嫉贤妒能”所致。陈伯泉老师则认为原因有二：“其一，韦东英人很固执，与人有一点格格不入的味道，邻里关系不太好；其二，不懂得斗争的方法，树敌太多。如果这些化工厂都关门大吉，村里那么多人下岗，还不恨死她？”

“你们尽管举报”

深处漩涡中心，总是最后听到自己的声音。

韦东英最初听到这些话，特别是说她被人收买，拿了上虞某厂的钱，她感到特别的冤，气得天旋地转，甚至想撂挑子，不做这个环保代表了。但一听渔民们说：“嫂子，以后钱塘江里有鱼了，我们都要记得你的好处。”乡亲们也安慰她：“东英，这里没有了污染，我们要把锦旗挂满你的屋子。”

听到这些话，她感到特别的开心温暖，所有的委屈便烟消云散。

韦东英发现，其实让她备感苦恼痛心的一些人和事，比起这些停留在口头的飞短流长来说，更迫切，更重要，而她却无能为力。

2004 年 8 月 25 日，她向萧山区环保局打去举报电话，赶到污染现场的一位领导当面告诉她：“厂子尽管排污，你们尽管举报，我们尽管来查。但要让厂子停产和关张，我们吃不消。”

一个执法者如此赤裸裸渎职枉法，令她彻骨寒心。听到这话，她说：“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是做为一个农村妇女，她有什么办法？

虽然背后有乡亲们的支持，她还是感到很孤单。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何以成了政府的对头？好像她是一个刁民，专好和政府做对，使政府不得安宁，无时无刻不得不对她“高看一眼”，“关心备至”。

2004 年 8 月 18 日，临近钱塘江观潮节，南阳镇政府和公安一班人马专程上门给她打招呼。另一班镇、村干部则挨家挨户上门劝说：“你们不要跟韦东英闹事，最后还不是好了她一个？”好像她是一个喜欢闹事的人，已经得到了不少好处。

邵关通说，这 时间他打鱼都不安心，“既怕老婆被政府抓去坐牢，又怕污染企业花钱从外地请人来暗算她。”

1 月 21 日下午，韦东英在电话中告诉记者一件令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咱家老邵早晨 7 点钟打鱼路过阳城污水处理厂时发现，厂里连续三天都在向外排污水。老邵当即向萧山区环保局举报。环保局来人查实后，发现污水处理厂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是陆伟。”

这个发现令她震惊不已。因为陆伟就是现任南阳镇分管工业的副镇长。而南阳化工园的 25 家化工企业，全部属于他分管。

肩负化工园治污重任的副镇长领导下的污水处理厂竟然公开排污，让韦东英无法接受，“堵得心里慌，难受，真想大哭一场”。

而哭了，发泄完了，问题还在那里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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