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力　2005-02-01

■人在旅途■

■打假员：我们年年都在打假，但好像还是越打越多

■要账员：不用我们告，人家一开始就说了，你找我们律师去吧

■订货员：订货会期间，当地所有的星级宾馆都住满，所有的海鲜都吃掉，所有的桑拿城都排队

岁末年初之际，记者乘火车出行，卧铺车厢里人不多，但是却接连遇到了身份很有意思的“三大员”：打假员、订货员、要账员。

打假员

这是某著名电池品牌企业的两名男性员工，他俩看上去相当精明，聊天中我得知他们供职于企业专设的“打假办公室”，就奇怪地问：“企业有必要专设一个打假办公室吗？”他们马上说：“当然。像我们本来是市场部的营销骨干，也正是在我们几年的努力下，使品牌的认知度大幅度提升，而各地假冒产品也随之而生，以致有的时候打假倒比营销更为紧迫，于是老总又把我们调来专职打假。”

我问：“这次出来是做什么？有具体目标吗？”

他们说：“年末是肯定要出来的，打假的经费就像广告支出一样，在我们企业有年度财务预算。此行是前往北方某省会，要做例行的假冒产品调查，同时我们也已经接到举报，掌握了确实证据，表明在当地市场大量流通假冒我们品牌的电池。”

一位打假员从包里拿出两排相同包装的 5 号电池给我看，从外表上实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但是打假员说他能够识别出其中一排是假冒的。他举例说：“如果正品是一块钱一只批发，那么假冒的就可以两毛钱一只批发，虽然专业人士都知道它在材料和质量上完全没有保证，但是它很容易抢夺市场，而且主要是对那些小商贩。因为电池还不同于其他一些商品，它不一定马上显形，也不至于带来什么特别危险的后果，消费者顶多是发现它的使用寿命不够长，但即使这样，怪罪的可能也是无辜的正规品牌的电池，误以为是我们的质量下降。所以，它对正规品牌的损害非常大。”

这两名打假员表示，还是到大商场或超市去买电池比较有保证，因为这些大商家一般不愿冒卖假货的风险。

我又不解地问：“打假往往是有关政府部门的执法行为，你们作为企业怎么去操作呢？”

打假员说：“按理应当是工商部门管，但现在调查取证都要靠我们自己，因为只有我们才最关心这件事。而且我不说你也知道，现在地方保护主义严重，造假者又都是很有办法的，能把电池造假得这么像，也不是一般的小作坊，所以我们到各地去打假很难，有时自己倒像是做地下工作的。”

我问：“这次去有多大的把握？”

他说：“并不乐观，但也总得做。我们年年都在打假，但好像还是越打越多，这是最让我们这种正规企业头疼的事。”

要账员

当时我听见相邻铺位有几位东北人在聊天，其中一个是年关出来为企业要账的。他说这趟出来俩月了，还不错，总算从湖南一家国有上市大企业要回了 20 多万。

聊天的人关心是怎么要出来的，要账员绘声绘色地说：“也不容易呀，天天到他的经理室去磨， 8 点钟准时去，他上班我上班，他下班我下班。后来把他磨得实在烦了，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我说我咋样了，你吃饭，也得让我有饭吃吧。你说我们公司把你们要的货都发过来一年多了，到现在你们也不回款。 100 多万，对我们也不是小数呀。要不回去钱，我咋交差？”

“他能痛快给你吗？”聊天的人好奇地问。

要账员说：“他早想叫人撵我了，可我长得这样，是个粗人，他的保安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而且我怕什么呀，是你欠我钱嘛。终于有一天，他跟手下的人说，得，看着给他点儿，让他赶快走吧。他手下的就想像对付别人那样给我个万八千的，打发我回去。那我哪干哪，我说少于 20 万我就不走，我宁可不回去和老婆孩子过年，你们也别想过安稳年。”

“你们可以告他呀！”聊天的人出主意说。

要账员马上说：“不用我们告，人家一开始就说了，你找我们律师去吧。他很懂法，他知道你起诉、请律师还得先花钱，而且到他当地去打，一拖就是一年，官司还不一定就赢，钱也不一定能给你要回来。要是打官司能痛快解决，我们还用得着派人要账！”

“你们真辛苦，还得看人脸色，这碗饭也不好吃。”聊天的人感叹。

没想到这要账员说：“还行，我们差旅费一天包 180 块，基本工资照发。出来就住几十块的旅馆，每天能落下百十块钱，这俩月下来就是几千。要回钱来还可以提 2% 的奖励， 20 万就是 4000 块。还行。”

订货员

他是广东人，来自民营企业。此行是去秦皇岛参加全国煤炭订货大会，但我一开始问他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却直截了当地说去参加“腐败大会”。

我不明何故，他解释说：“可不是吗，上届大会是在福州开的，当时去了 6 万人，有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部门，有煤炭生产企业、电力企业、铁路和交通运输单位，还有大量等着用煤的各地用户。那些天，当地所有的星级宾馆都住满，所有的海鲜都吃掉，所有的高档服装都卖光，所有的歌舞厅都爆满，所有的桑拿城都排队，所有的小姐都忙不过来。今年煤炭更紧俏，来的人肯定还要多。”

他接着说：“肯定是有什么人搞定了国家部委的大头，要不怎么会在这个季节都跑到秦皇岛去开会，那里既没机场，交通也不怎么方便。现在连房子都很难订到啦，幸亏我们老总先去订上了，一个普通标准间就要一千多块。”

我问：“老总已经去了，你们怎么还去呢？”

“我们是带钱上去啦，打点的事总不能让老总亲自办呀。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我问：“你们不大愿意参加这种会吧？”

他笑着说：“愿意呀，可以认识不少人，搞搞关系啦。再说也很热闹，很好玩啦。会期是 20 天，大家就是聚在一起吃喝玩乐，也把事情办了。”

我问：“如果大家都不来，是不是也照样都能订到货？”

“那可不行，不来就抓不到啦。煤炭、电力、交通、铁路，所有相关的都会来，要安排配额、订货、车皮等等，凡是用煤的企业都得等米下锅呢。”

听他说到这里，我们恐怕不禁要问：如果真如这位知情者所言，那么这是市场经济吗？这实在更像是黑市经济。联想到有调查称京城最昂贵的郊区别墅有不少主人是煤矿老板，联想到接连发生的矿难中那么多矿工死在巷道深处，联想到各个行业都在担心能源短缺，那么，我们对这个超过 6 万人的大聚会真如这位订货员一样，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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