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李 默　2005-02-01

——最后“狩猎部落”的最后背影

“传统的民族习惯”在与“现代法律”的冲突中，逐步消失；“古老的原生态文化”在与“现代文明”的抵牾中，渐次消解……

2004 年 11 月，被誉为“东方民族活化石”的中国最后的狩猎部落使鹿鄂温克猎民的枪支，被当地林业公安民警收缴了。

玛丽亚·索等猎民急了：狩猎是使鹿鄂温克人的民族习惯，猎民的枪怎么可以收呢？没有枪的猎民还叫什么猎民？民警告诉他们，民族习惯也要遵守国家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据了解，自 1957 年猎民定居以来，已经有 100 多猎民死于酗酒。酒的伤害，玛丽亚·索老人体会得透彻骨髓：她 5 个子女中的两个都死于醉酒。

豪饮烈酒、尽情舞蹈

千百年不变的性格

从古到今，无论男女，猎民多喜欢烈酒和歌舞。每逢聚会，他们都在豪饮之后，拢起一堆篝火，跳“篝火舞”。粗犷豪放野性十足的“爱达哈喜愣舞”，简称“野猪舞”，深受年轻人的喜爱。人们模仿公野猪搏斗的动作，近乎疯狂地舞蹈，让胸中那澎湃的激情肆意迸溅……

在鄂乡采访期间，记者真实感受到猎民的真诚是从酒开始的。

当晚我住在玛丽娅·索老人家的帐篷里。何英军不断地往炉子里添加木头，尽管外边是零下 40 度左右的严寒，帐篷内还算温暖。晚上 8 点多钟，老人的外孙维佳趔趔趄趄地把自己珍藏的 10 斤白酒，拿了出来，请我喝。何英军也热情地请我同饮。我知道那酒是维佳准备过年的，就连他的姐姐柳霞也很难从他的手中要出一两酒来。

采访过玛利亚·索老人之后，我盘腿上桌开怀畅饮。跟猎民交往，需要用心换心，他们憎恨虚伪。玛利亚·索老人怕我饿着，又让她的儿媳为我送来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方便面还有面点“格列巴”（馕）。玛利亚·索老人一辈子都在山上度过，是猎民中惟一不会说汉语的老人。

维佳一边喝着酒一边唱到——

来，让我们歌舞吧！

不久我们又要分手，

兄弟姐妹见面是多么宝贵啊，

为了祝福狩猎得丰收，

为了幸福的重逢，

让我们欢乐的跳舞吧！

让我们欢乐的歌唱吧！

我唱的不好请不要见笑！

跳舞要用力，

挺起腰振腿要用力，

把地踏出坑来，

跳到全身汗。

让我们歌舞吧

不久我们就要分手

为了幸福的重逢

让我们欢乐地唱歌

欢乐地跳舞

……

两大碗白酒下肚，我头晕目眩。打过招呼，倒头便睡。他们还继续喝。

“生态移民”启动

猎民走出大森林

鄂温克族，在我国主要分布于内蒙古自治区。 17 至 18 世纪，原本游猎于外贝加尔湖沿岸和列拿河流域的使鹿鄂温克猎民，迁徙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他们饲养驯鹿，从事渔猎生产。

对于他们的称谓，历史上多有改变。唐代称其为“鞠国”；元代，蒙古人把他们叫做“兀良哈”；清朝，称使鹿鄂温克猎民为“使鹿部”、“喀木尼堪”、“鄂伦春”。猎民一直自称“鄂温克”，即“住在大山林中的人们”。直到解放前夕，他们还处在原始社会末期的父系家族公社阶段。

解放以来，他们经历了 3 次定居： 1957 年从散居到定居于额尔古纳河畔的奇乾乡； 1965 年 9 月 1 日又从奇乾乡定居到敖鲁古雅乡。这两次都没有改变他们传统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2002 年 8 月 11 日中午，使鹿鄂温克猎民的第一个女大学生柳芭酗酒后，溺亡于不到膝盖深的哈乌河里。柳芭大学毕业后曾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工作，因为她无法适应城市的环境，后辞职回乡；在大森林中她只快活了不到三个月，她已经无法适应家乡的生活。她焦躁不安，终日泡在酒里。清醒时刻，她时常撕扯自己的头发呼号。

柳芭的死让猎民达玛娜坚定了一个想法：走出大森林。

2003 年 8 月 10 日，根河市委、市政府组织的“生态移民”启动， 162 名猎民走出大森林，搬迁到根河市郊那配有现代装备的砖瓦房里。但是玛利亚·索等猎民拒绝下山。她早已儿孙满堂。她的小儿子何英军说，大山林中有母亲的一切。母亲的幸福在大山林中。

“大森林分配法则”

成为林中飘荡的传说

世世代代的狩猎生活，使猎民拥有了超常的视力、听力和嗅觉，还有强健的脚力，以及对寒冷不可思议的抵抗能力。

猎民凭借鹿、熊等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就能断定它们的准确方位，通过动物残留的气味就能识别它们的性别、离开的时间以及数量的多少。

对于千辛万苦捕获的野兽，当年猎民恪守的传统分配法则是“先人后己”。动物的肉按户平均分配，皮子要给没打中的猎手。

妇女在狩猎中，担当重要的角色。老猎民玛丽娅·索，是居住在大山林中年龄最大的猎民。当年她的父母都是驰骋大兴安岭的猎人，她从小也练就百发百中的功夫。

17 岁那年，她嫁给了远近闻名的猎手拉吉米·何。她一方面照看驯鹿、生儿育女，一方面狩猎。她经常背着孩子，或者把孩子悬挂在树上，在茫茫林海中追赶野兽。她使用叫“乌得木苦得”的小子弹燧石枪狩猎。她把猎到的灰鼠剥皮，然后用松枝穿起来，放到火上去烤。烤好的灰鼠撒盐即可食用。那是鄂家人重要的食物。

到了 1985 年前后，猎物减少，驯鹿的饲养，成为主业。

如今，使鹿鄂温克共有猎民 230 多名，他们大部分是定居后的第二、三代猎民，大部分已经不以打猎为主了。他们必须手拿人民币，算计自己的生活。他们的孩子，已经把老人们讲诉的狩猎故事，包括猎物分配的法则，当成了遥远的神话来听。

使鹿鄂温克历史上

没有猎枪的第一年

2005 年的新春即将到来，这也将是在使鹿鄂温克历史上没有猎枪的第一年。

尽管目前还有玛力亚·索等寥若晨星的猎民固守着使鹿鄂温克古老的传统，延续着比大熊猫还要珍稀的原生态文化。但他们毕竟不是 100 年前的猎民，更不是 1000 年前的先辈，而且传统早已经在悄然冰释。就连他们自己也在改变。

使鹿鄂温克标志性的住所“撮罗子”，已几乎无人居住，传统的民族服饰只在节假日及演出等特殊日子才可见到，甚至连驯鹿拉雪橇的场面，也不多见……甚至竟然连鄂温克语，已经被许多喜欢流行音乐的年轻人所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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