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特约记者 王剑夫 发自四川　2005-02-01

无效工程问难国债投资模式

为保证长江和三峡水库的水质， 1998 年，四川省投入 1.43 亿元国债资金，在岷江、沱江等河流沿线修建了 11 个垃圾处理厂。然而，时至今日，其中 8 个垃圾处理厂不但不能“处理垃圾”，反而成了新的污染源。 2003 年 7 月，此事引起了高层关注，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为此专门做出批示。

岷江、沱江是长江水系的重要支流，位处上游，它们的生态环境对整个长江水系的生态健康有重要影响。就在曾培炎副总理批示一年多后，记者对此事再次进行了调查，结果令人疑惑。

机器设备锈迹斑斑

1 月 12 日，四川什邡市生活垃圾处理厂，工厂的烟囱正冒着浓烟，随浓烟一同散发的是一股股刺鼻的气味。

垃圾处理厂的门卫听说是记者来了，马上通过对讲机请示厂领导，最后得到的回答是“不准记者进入”。

顺着厂区的围墙，来到石亭江畔边，江边同样堆放着如山的垃圾。石亭江是涪江的支流，涪江又是长江的支流。

附近的百姓说，这个垃圾处理厂建好后，因无法处理垃圾，今年年初交给了成都的一家公司经营。但没人能说清为什么这些生活垃圾长久地堆放在此。

什邡市属于德阳市，德阳是一个重工业城市，工业垃圾和生活垃圾不仅是这个城市的一大隐患，也给靠近德阳的长江支流涪江造成了巨大的威胁。这个城市还有另一个垃圾处理厂——德阳马鞍山生活垃圾处理厂（马鞍山为德阳当地的一个地名）。两个垃圾处理厂都是四川省 1998 年利用国债资金修建的，马鞍山生活垃圾处理厂的情况却迥然不同。

该厂没有建在涪江边，距离市区和涪江都比较远。德阳市区的各种混装垃圾被环卫车运到马鞍山以后，首先进行分类，有些被有效回收，有些被处理后再填埋，还有些则在筛选后，用作生产有机磷肥的原料。据了解，该厂目前日处理垃圾的能力达 200 吨，并建设了一条有机磷肥生产线，利用生活垃圾生产有机磷肥，获得了一些经济效益。

2004 年 10 月 9 日，金马河边，都江堰市垃圾处理厂。

车间内机器设备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表面的漆已脱落。

守门的大爷告诉记者，这个处理厂的工人们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从垃圾中筛选出一些营养土，运到 106 国道上用于道路的绿化。据了解，都江堰市的生活垃圾每天高达 260 吨，而通过筛选营养土每天只能处理 50 吨。居住在附近的人们担心，长此以往，这个垃圾处理厂也许会被垃圾掩埋。

垃圾处理厂边的金马河水一直流向岷江，再从岷江一直通往长江。 一家公司包揽

8 家垃圾厂

3 个垃圾处理厂，都是四川省利用国债同批兴建的环保项目。

1998 年，四川省利用 1.43 亿国债总共兴建了 11 个垃圾处理厂，目的是为保证长江和三峡水库的水质。根据记者调查， 11 个处理厂中，还有 6 个厂跟什邡市生活垃圾处理厂和都江堰市垃圾处理厂一样，均不能正常运转。 这另外的 6 个厂分别位于内江、 江油、茂县、松潘、九寨沟、小金县。

这些不能正常运转的处理厂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委托了一家名“四川省绿色环保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色环保公司”）的私营企业修建。

8 个垃圾处理厂都同时选中了绿色环保公司，是巧合吗？有媒体报道说：“绿色环保公司 1998 年才注册成立，之前没有任何运作环保项目的背景和资质，为了让其畅通无阻地取得承包资格，环保部门没有公开招标，甚至在其尚未注册之时，就已向其发放了部分环保治理资质证书，加上后来发放的其他证书，使其摇身一变成了甲级环保治理企业。

记者查询四川省工商局经济信息中心的资料显示，绿色环保公司法定代表人是施中旦，注册资金 500 万元，办公地点为成都市顺城大街 206 号四川国际大厦 16 楼 A 、 B 号，经营范围为环境污染防治工程的科技开发、设计、施工与技术咨询服务、设备制造等（据调查，与 8 家垃圾处理厂打交道的“总经理” 同是高进明一人）。公司最后的核准日期为 2001 年 12 月 29 日。“这家公司已经两年没参加年检了，现在只有主体资格，没有经营资格，去年就有相关部门来查过他们。”省工商局经济信息中心微机档案查询室一姓刘的工作人员说。

记者随后在四川国际大厦 16 楼 A 、 B 号办公区内发现，该办公区入口处挂的是成都三瑞技术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四川省绿色环保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已不见踪影。在该大厦一楼大厅内的公司分布表上，也找不到该公司的名称。

高层批示一年后

垃圾厂情景依旧

据了解，对于这些垃圾处理厂，按照当初的设想是企业化运作，自负盈亏，自主经营。但最终只有成都、德阳、攀枝花三地的垃圾处理厂能达到预期的设想，而其余 8 家根本达不到要求。

而 8 个垃圾处理厂从开始立项到建设施工、后期运作的过程中，省计委、省环保局、省建设厅、省财政厅等部门曾多次到各地垃圾处理厂进行检查，发现了一系列的问题，并提出整改意见，但最终没有落实。

针对 8 个垃圾处理场存在的问题，央视《经济半小时》于 2003 年 7 月 19 日就 8 家垃圾处理厂无法正常运行、浪费严重、效率低下、存在管理混乱等严重问题进行了报道。 7 月 23 日，国务院副总理曾培炎做出批示并责成“发改委对审计部门、新闻单位曝光的项目要进行稽查，情况属实的必须按规定进行查处，并将结果公之于众。有些项目可进行一次后评估，注意跟踪效果”。

除了报道列出的一些问题外，国家发改委稽查组还发现，由于当初设计缺乏科学性，好几个厂址距离河流很近，容易造成二次污染。还有部分厂建设规模偏大，设计日处理量远远超出了其所需规模。

神秘的绿色环保公司通过什么渠道承揽下这 8 个工程？国债资金和地方政府的投入是怎样监管的？国债资金又怎么划拨到绿色环保公司的账上？

早在 2004 年 10 月 9 日，四川省纪委副书记、省监察厅厅长接受记者采访时称，省发改委在调查此事，他还让记者到省发改委去了解情况。

此前， 2004 年 7 月 25 日，刘佑林副书记在接受成都媒体采访时称，省纪委、省发改委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 8 个垃圾处理项目国债资金使用情况进行调查，相关责任人已被警方控制。

按照刘佑林副书记的意见，记者两度拜访国债项目的立项申报单位——四川省发改委以及债项资金的监管部门四川省环保局。投资处、办公室、宣传处均不愿对记者的问题给予回答。

据都江堰市环保局局长康忠勇介绍，当初对于都江堰市垃圾处理厂的验收并不严谨。

都江堰市垃圾处理厂在 2000 年底建成，之后才移交给都江堰市市容环境管理局管理。这些设备于 2001 年 12 月 30 日通过了有关部门组织的验收。

“验收那天，我因母亲去世赶回安岳老家了，我吩咐一位副局长代表市容局发言，阐明设备运行中的致命缺陷，遗憾的是在评审验收会中，市容局的人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不清楚到底是如何通过评审的。”康忠勇说。

曾培炎副总理批示后，四川省相关部门也对这 8 个垃圾处理厂提出了整改意见。一年以后，这 8 个垃圾处理厂的整改情况到底怎样呢？

在都江堰和什邡垃圾处理厂，情景几乎如旧。一遇到下雨天，这两个垃圾处理厂堆放在江河边的垃圾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就会被雨水冲进江河之中，对下游水域造成污染。

据都江堰市环保局局长康忠勇介绍，为使垃圾处理厂能够重新运转，都江堰专门委托西南市政设计院设计该厂的技术改革方案。方案已于 2004 年 3 月份完成，发改委也于 6 月批准了这一方案。根据该方案，都江堰垃圾处理厂将对垃圾焚烧设施进行彻底改造，同时对垃圾填埋场进行改造。改造工程分两期进行，总投资 2100 万元左右，改造工期一年。

国债投资风险谁承担

8 个垃圾处理厂“残废”，无疑显示国债投资环节当中存在漏洞，因此事而被推上前台的 8 个不合格的垃圾处理厂承建者绿色环保公司作为整个环节的末端，自然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然而，至今诸多疑问，仍然未获解答。绿色环保公司除了技术方面的原因， 8 地的业主与绿色环保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绿色环保公司的“总经理”高进明为何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高进明与原省环保局局长郭兴邦和 8 地的业主到底有怎样的关系等等问题，至今存疑。

据记者调查，问题出现以后， 8 个垃圾处理厂相关部门并没有启动问责制，对事件当事人进行调查。除原省环保局局长郭兴邦受到“撤职、留党察看处分”外， 8 地的业主没有任何一人受到处罚。

目前 8 个垃圾场已经骑虎难下，如果要得到利用，那么还必须要投入大量的资金，谁该来填补这部分资金缺口责任并不清楚；而如果放弃，业已形成的事实上的 8 个垃圾场和将来长江水系的生态环境，将成为问题。

四川省社科院从事经济研究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林凌从系统的角度分析了这个问题，他认为我们在使用国债的过程中，存在一些问题。 林教授说， 1998 年，国家发改委发放巨额国债。作为地方来说，认为拿到国债资金，就是得到了一块肥肉，所以许多没有经过严格论证的项目报告都飞到了国家发改委，个别地方甚至用假报告、假项目争取到了国债资金，这样失控式的发放国债资金，是造成国债资金缩水的重大原因。“这是我国解放以来。最大的一次跑步前进”，林教授这样形容此次国债的发放。

林教授还认为，用国债修建的项目都是国有企业，实际是政府又投资了一批国有企业，在发展过程中，依然会出现原国有企业存在的问题。一旦到了还债的高峰期，企业可以预见的高风险高压力如果导致倒闭、破产，最终遭受损失的还是国家。

“ 8 个垃圾处理厂所暴露出的问题说明，有必要对类似国债资金的审批和使用进行改革，”他说：“首先要从体制上进行改革。目前的国债投资是高度集中在国家发改委，是政府投入，建议改为业主负责制、企业负责制，而不是政府负责制。业主负责制、企业负责制可以体现出投资的风险，明确权利的义务，而目前政府投资所产生的风险完全是由国家来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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