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03 年 8 月 1 日起，辽宁省各级救助站将强制收容遣送改成了自愿求助。在反思和阵痛之后，开始努力使那些正在流浪和濒于流浪的人回归正常生活——

大连救助站站长侯玉玺一到冬天就显得格外地忙。在冬天，总会有一些事情让这个 51 岁的汉子鼻子发酸。

去年 12 月上旬，有人说在郊区一座小山上，一个年轻人躺在几块水泥板围着、盖着的石棉瓦做的“洞”里，已经不知是死是活。

老侯赶快派了人过去。

找着年轻人时，他几乎快被冻得没气了。工作人员赶紧把他抬到救助站，灌开水，喂吃的，好在年轻人身体底子好，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小伙子 29 岁，是辽宁阜新人，来大连打工，工头快到年底时没给钱就跑了，他就开始流浪，最后撑不住了，就倒在了那个“洞”里。

核实情况以后，大连救助站给他换上捐助来的棉衣，又替他买了回家的车票。

小伙子离开救助站那天，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眼泪。

“小伙子很朴实，也不会说别的，就扑通跪下了……”老侯说到这儿，也百感交集。

自 2003 年 8 月 1 日起，强制收容遣送改成了自愿求助。按照有关规定，没来救助站求助的救助站可以不管。“实际上，大连救助站开的口子大得多。被抢被骗的，身无分文的，我们都救助。”老侯向记者介绍。

“那不是违反规定了吗？”记者不解。

“不能这么想！如果今天不救助他，他受了伤害，很可能将来就会采取过激行为报复社会。或者，今天不救助他，明天他就有可能真正流落无着，达到规定的标准。这时候再救助，不是更舍近求远了？”老侯没有大道理，说的全是大实话。

人心都是向善的

侯玉玺出身农村，之后又在基层工作了十几年。对这些底层群体，他打心底里怀有深厚的悲悯。不久前，他被辽宁省总工会评为 2004 年度新闻人物，之后，又入选了“大连市 2004 非常感动”人物候选人。

2004 年 12 月 22 日，在民政部召开的“全国救助管理工作经验交流视频会”上，民政部部长讲话时几次表扬大连救助站，辽宁省也第一个在会上介绍经验。

“因为辽宁较吉林、黑龙江繁华些，乞丐也更多些，但辽宁的冬天冷啊，所以大伙都更重视这项工作。”辽宁省民政厅社会福利和社会事务处的姜明令解释说。

有一件事情，曾经让辽宁的民政救助人员很难过。

2003 年 12 月 11 日，一个在沈阳打工的少年冻死在去往救助站的路上——他身上还带着民警给他的“救助管理站，大南街胜利电影院下车往东走”的字条。他身上的身份证显示，他只有 18 岁，青海人。

目睹了前来处理后事的少年父亲的悲痛欲绝后，沈阳市救助站的很多工作人员都落泪了。

根据规定，救助站应该对前来求助的“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进行救助，这些人包括：因自身无力解决食宿，无亲友投靠，又不享受城市最低生活保障或者农村五保供养，正在城市流浪乞讨度日的人员。这就是说，即便有流浪乞讨行为，但不具备以上规定情形的，并不属于救助对象。

但是在大连，甚至辽宁全省所有的救助站，都把救助的口子开得更大：只要不是恶意求助，只要在生存上遇到困难，救助站都给予救助。

侯玉玺有一句“名言”——“人都是向上的”。因为当初侯玉玺将救助站收拾得特别干净，有雪白的墙壁。曾有人质疑他的用心。他回应说：“你们不明白。你看那些到我这里来的流浪汉们，他们看到墙壁这么白，就自动把鞋脱了，吐痰都用纸包住。他洗完澡干干净净地过一宿，心态立马就不一样。他们流浪是迫不得已，没有人喜欢流浪。”

不提倡给街头

乞讨者钱物

2005 年 1 月，沈阳的天气比大连更冷一些。沈阳市救助站站长甄海军又向市民政局要了 300 多套捐赠来的棉衣、棉鞋和帽子。近期，这些物品将分发给街头的流浪乞讨人员。尽管去年 11 月份已经发过一次，甄海军还是担心“有冻坏了的”。

收容改为救助，救助站的工作程序也从“收进来”变成了“走出去”。

一个不能不承认的事实是，强制收容改为自愿求助以后，各地街头的乞丐多了起来。

于是，辽宁各地救助站开始走上街头，先是劝说一些乞丐回归家庭，同时劝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到救助站求助，以便为其联系家人。

“我们同时也劝阻市民，不要对街头乞讨者给予捐助。”侯玉玺说。

侯玉玺还与大连市慈善总会取得联系，在他们支持下，培养了 100 人的劝导队伍。他们在市面上进行广泛的宣传。

“为什么不提倡市民给街头乞讨者钱物？因为我们不能看表面假象，尤其是一些残疾人。他们中不少人其实都是被雇佣的，给了他们钱，就是纵容了幕后的操纵者。”老侯这一观点，从来都很坚决。

“万一这些人中有真正需要救助的呢？”

“市民可以通过慈善总会捐款救助。对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劝导他们到救助站来求助，我们为他们联系家乡政府。一些联系不到的，我们一边供养一边查找。慈善总会的捐款会划拨到救助站一部分，市民捐的钱最终会用到这些人身上。归根结底，解决残疾流浪人员的困难，应该靠当地政府，而不应通过街头乞讨来解决。”

对善恶以不同劝导

临近年关，不论是大连还是沈阳，前来救助站求助的人明显减少了，但对不同原因的流浪乞讨人员，工作人员的感情态度自有区别。

“一些遭遇不幸的人，让人心酸。可是那些本来有劳动能力的职业乞丐，就让人愤怒。” 沈阳市救助管理站站长助理张亚礼说。

在沈阳和大连的救助站，对职业乞丐，都在尝试“心理矫正”服务。

“对那些好逸恶劳的行为，我们请了心理医生对他们进行矫正，告诉他们，人活着必须靠辛勤劳动。”侯玉玺说。

这一尝试的结果虽然见效慢，但也渐渐开始有了成效：一些职业乞丐开始要求救助站帮助他们找工作。

大连救助站可能是目前惟一一个设立了职业介绍所的救助站。——职业介绍所是在 2003 年随着“收容”向“救助”转型而设立的。

“到现在，已经有 230 多人通过我们找到了工作，有的甚至已经成为了企业的长期合同工。”侯玉玺说起来眉飞色舞。

一元钱的用处

老翟是一个从黑龙江到大连行乞的“资深”乞丐。日前，他来到救助站求助，要求工作人员为他买一张回家的车票。——救助站在街头劝导时，经常见到这张“老面孔”。工作人员曾多次劝他进救助站，他说：“我不去救助站，救助站又不能给我钱，还得把我送回家。”天冷以后，他想回家的时候，却想来救助站骗一张回家的车票，救助站自然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与那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员相比，这样的职业乞丐不应该得到更周到的服务。”这是辽宁救助工作中的一条共识。

大连救助站给他的答复是：给他提供一元钱办理存折，让他的亲友汇钱来供他回乡。老翟没能捡到便宜，径直离开了救助站。

这种“一元钱”存折服务是大连救助站的创新之举。因为除了职业乞丐以外，还有一些人是确实手头没钱了，但是家庭具备经济能力，比如被偷被抢的人员。一个一元钱的存折，既维护了救助站的宗旨，也帮助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为流浪者建立档案

根据规定，被救助者在救助站可以得到 10 天的救助，包括住所、食物。在这 10 天之内，救助站应根据对方需要为其找寻出路，或护送回家，或联系亲属，有病的送往医院，难以辨明身份的暂时寄养在养老院。同时，对同一人在半年内的救助一般不超过两次。

然而，一些乞讨人员往往频繁前往救助站要求救助。“第一次，呆上 10 天后，我们给买好车票让其回家，但他转身就在最近一站下车，接着返回来重新乞讨。天气不好了就再来救助站。”

这种行为的后果是，一些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可能未意识到来救助站寻求救助，救助站却成了“职业乞丐”的免费宾馆。

因此，辽宁省各救助站从 2004 年下半年开始着手为城市流浪乞讨人员建立“档案”，并拍摄照片，将核实以后的身份资料保存在电脑中，这样就能够甄别谁是需要救助的流浪乞讨人员，谁是职业乞丐。

“做这个档案，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更方便救助。比如在大街上忽然有冻死的，怎么查询他的家庭地址？地址查不清，就必须公告后才能火化。还有冻伤腿需要截肢的，联系不到亲人，就难免耽误救治。”甄海军说。

据记者了解，民政部也已开始筹备建立“全国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信息系统”，计划在 2005 年 6 月份启动，初步目标是实现省际联网。

“这是全国流浪乞讨人员的一个基本信息平台。公安系统有犯罪分子的信息系统，有无名尸体查找系统，这个系统跟他们类似。流浪乞讨人员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就能知道基本的信息。”辽宁省民政厅社会福利和社会事务处的姜明令说。

甄海军告诉记者，这一做法还能使流浪乞讨人员从源头上得到治理。例如有些危重病人，故意被家庭放出，让他们外流。而他们流到哪里就只有当地政府负责安置，这给流入地政府带来了负担。一旦信息透明，对流出地的乞讨救助对象送回又流出的情况就能一目了然，可以追究流出地政府或家庭不赡养的责任。

心态之变

“收容”变“救助”，这一变，变得来到救助站的人减少了。

张亚礼却长出了一口粗气：“这一年半以来，日子过得特别累。说实话，比以前更累。”

“怎么更累了？”

“一句话，管理型政府和服务型政府，权力政府和责任政府，哪个更难？肯定是后者。”

沈阳市救助站儿保科科长刘剑打了个比方，以前遣送那些流浪人员，都是一大车一大车地送，那时他们都穿着制服，有着“管教”身份，谁不听话还可以训，送到家乡政府或者收容站就行；而现在没了制服，“也没了严肃性”，一次就送一两个孩子，还得确认送到了孩子家长手中以后才能返回，生怕出事故，太操心。

救助管理站的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举出了一个例子来证明现在监管责任的重大——那就是昆明流浪孩子爬上飞机，昆明市救助站站长因此辞职了。“我们一旦救助了，就必须负责。以前，有权力，有责任。现在呢？没有了权力，只有责任。这就是我们压力比以前更大的原因。”

仅有“傻根”之善

是不够的

侯玉玺最近看了冯小刚的电影《天下无贼》，电影里希望人心向善的力量让他感触很深。“仅有傻根那样的善良，显然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更多人的付出。”

侯玉玺说，他能深深体会到这份工作的成就感。得到帮助的人中，感恩的越来越多；收到的锦旗，也越来越多。他始终觉得，让这些流浪者感受到温暖，并回归于正常生活，是值得做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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