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项目的成败，与一个官员的成败有关系。但我这次调动，与此无关。”

履新不到 3 个月的杭州市余杭区总商会会长周建国面对记者谈到上级对自己的工作调动，似乎很满意：“以前是正科，现在仍然是正科，级别没有变，工资也没变。”

但在当地人看来，周实有难言之隐。 43 岁的周建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突然由余杭区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乡镇——乔司镇党委书记调任一个民间组织的会长，从“一线”贬到了“二线”，从一个“实职”变成“闲职”，仕途的升降已经不言而喻。

周建国落得如此“下场”，在余杭的茶肆坊间，有一种说法早传得沸沸扬扬：是和海王“作对”的结果。

传言未必可信。但其后不久，周建国位置有了上述变动。

周建国的得与失，缘何与海王息息相关？对此，熟知余杭政界、商界内情的人士语含讥讽：“周的得失，意味着海王利益的得失。但与我们余杭区政府 3 年来在海王身上的得失相比，这算得了什么？不过牛身上拔下的一根汗毛。”

5000 万元蹊跷补贴

3 年来，深圳海王集团号称对余杭区的百亿投资，一直是“只听雷声响，不见雨下来”，至今没有产生一分钱的利税。但奇怪的是，“政府的一笔笔巨资，却像变戏法似的，流进了海王的荷包里，泡都没冒一个”。

对在当地民间这种比较盛行的说法，身为区政府领导的杨洪香并不认同，甚至坚决否认。

杨洪香现任余杭区委常委，是区政府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区长。

1 月 7 日下午，杨洪香在办公室里向记者谈起 3 年前深圳海王集团如何来到余杭，依旧记忆犹新，“因为在当时，这是一件大事”。

2001 年 12 月 18 日，海王集团及其控股的深圳海王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宣布，在杭州市余杭区建立海王医药工业基地和国家级技术中心（杭州）基地，规划占地面积 1300 亩，总投资 12 亿 -15 亿元人民币，预计一期工程一年后投产，当年创利税 5000 万元；同时，启动占地 1000 亩的巨能东方高科技工业园和占地 6500 亩的“凤凰城”房地产开发项目。该集团估计在三到五年内，这 3 个项目的总投资将超过 100 亿元。

“那时我们余杭区招商没有引来大项目，很想有几个上市公司来投资，把经济发展上去。正好海王来了，那么给它一些政策支持，大家也能理解。我们给它优惠，实际上只有三种：一是土地便宜；二是这块地你买来用，我给你点返还也是很正常；三是税收啊什么的给予一些减免、优惠等。从我们政府的角度出发，一个工业园，上百亿产值，工业用地肯定要给你便宜点，因为你投资大；房地产也给你开发，但比工业用地要贵，以此相互弥补。”

杨洪香认为：“说海王从我们区财政上拿走多少钱，这是不可能的。他从我手里拿走了土地，我最多给其添一些农民的征地拆迁费，我们不可能土地给了，还再送一笔钱。说哪个领导送海王多少钱，这个我不相信。不管他权力有多大，哪一个书记、区长也不敢干。哪个敢这样干，再大的领导也完蛋啦！”

杨洪香说的一番话不无道理。但蹊跷的是，道理是这样简单，事实却让人难以置信。

2001 年底，海王在余杭的项目尚未启动，余杭区财政局就下发了（ 2001 ） 343 号文件，批复给予海王 5000 万元高新技术项目专项补贴。

5000 万元麻烦缠身

如果说， 5000 万元给予海王的财政补贴让人无法理解，而另一家房产公司 5000 万元用来购买地皮的巨资，竟然能一路绿灯，从国土局的账上，转走用于支付海王生物园购买地皮款，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2001 年 11 月 30 日，深圳海王集团董事长张思民、余杭联升房产公司董事长赵吉合资注册成立“杭州新地置业有限公司”，进行房地产开发，注册资金 7500 万元，张思民出资 5000 万元，占股 67% ，任董事长，赵吉任总经理。

当天，新地置业公司向余杭区国土局缴纳了征地预交款 5000 万元。“同日，应乔司镇政府的要求，海王集团在乔司镇征用土地，需支付征地费用，这 5000 万元资金即全额拨给乔司新城建设指挥部了。”在 2004 年 7 月 28 日，余杭区国土局对新地置业交纳的土地款的情况说明中如此交待。

对自己公司的 5000 万元巨资竟这样轻易被转走，不久即成为海王集团在杭州的另一家公司——杭州海王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的土地征用拆迁费，新地置业公司总经理赵吉百思不解：土地法、公司法、会计法对此都有详细明确的规定，哪一道手续都非常严格，谁敢这样瞒天过海，擅作主张？要达到这种目的，决不会是一个人、一个单位，如果没有得到主管局或相关领导的默许和同意，谁也办不成。

现任杭州市副市长、前杭州市国土局长周军福对此解释：“因为海王是个大项目，区政府专门给海王建了一个账户，征地款都是从这个专门账户进出。”因此，从余杭区政府的角度出发，从海王的专用账户将新地置业的 6060.75 万元（此前新地公司向国土局上交过两笔计 1060.75 万元资金）房产征地款作为海王工业园的征地款划拨给乔司新城建设指挥部似乎并无不妥。

“但现在的问题是”，周军福认为，“以前海王生物和海王房产虽然是两个公司，其实都是一家人。可现在新地公司的大小股东之间产生了矛盾，问题也就出来了。”

原来迄今为止， 3 年过去了，新地置业公司没有征到一亩房产用地，财务账上也没有可用资金，面临歇业关张的局面。为此股东赵吉要求海王，把这笔用于在余杭其他方面投资产生的一个多亿的利润拿出来分成。但毋庸置疑的是，此路显然已经无法走通。 2004 年 8 月 13 日，张思民在写给赵吉的信里已经讲得很清楚：“政府如何调用或借用这笔钱是政府的事和权力（不是海王的事，也不是海王的权限）。”

张思民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愿承担这个责任和分配投资产生的利润，小股东赵吉也只有找国土局了，余杭区政府的麻烦也随之而来。因为新地置业交纳的征地款被用作了海王工业征地。现在，新地置业交纳了征地款却没有得到土地，余杭区政府要么给新地置业土地，要么只能退还该公司 6060.75 万元。

面临这种局面，国土局也好、区政府也好，没有谁敢随便揽这个茬：钱出手容易，拿回来可麻烦。

3000 万元道不明白

2003 年 1 月，杭州海王生物还从余杭区财政局获取土地退款 3021 万元。至于此笔退款的由来，相关部门对外封锁得很紧：“不便说明，说也说不清。”

而据知情者透露，这笔钱是由余杭区政府区长刘新龙同意退给海王生物的。刘新龙区长 2002 年 6 月刚上任，因工作需要同年 10 月就去了一趟深圳海王。回来后，和现已下海、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区长马惠明一商量，就按每亩 20 多万元收回了海王集团 150 亩工业用地，付给其土地退款 3021 万元。

为了核实上述数字的真实性， 1 月 7 日下午刚上班，记者来到余杭区财政局，通过电话联系到了该局办公室主任罗仕洪。听记者讲明采访意图，罗说他正在外面忙，暂时回不来，而局领导都不在家。但不到一刻钟，记者就在罗主任的办公室门口等到了从楼上下来的他。见到记者，罗显得很无奈：“这个事一直是区政府在操作，我们不清楚，你应该去问区政府。”罗同时还向记者反复强调：“即使你就此事问我们局领导，他也讲不清楚。”

告别罗主任，记者来到区政府，找到了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区长杨洪香，告之海王目前从杭州拿走的的资金有：高新技术补贴 5000 万元，土地退款 3021 万元，新地置业的 5000 万元，还有一块价值 4500 多万元（亩地价 17.8 万元）的 255 亩的土地，共达 1.7521 亿元；而海王所付出的仅是一笔 2000 万元资金。据此，海王从余杭拿走的资金约合 1.5 亿元。

话刚说完，立即遭到了杨的反驳：“我们政府不可能给了别人土地，还要给他一笔钱来经商，这绝无可能。”但杨同时承认：“我分管财政时间不长，有些情况还不大清楚。等明天，我给你找一个能说清楚这些事的人，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1 月 7 日上午，余杭区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何玉水根据杨副区长的安排，告知记者：“因为国土局长和财政局长都有事去了北京，只能待他们回来后，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告诉你。”

绕了一个大圈子，记者依然是一无所获。

那么，对于在余杭取得的 1.5 亿元“收益”，海王方面又有何说法呢？ 1 月 7 日，记者与海王方面进行了联系。对方声称，最迟在 1 月 9 日给记者一个回复。可是，直到 1 月 10 日中午，对方仍没有与记者联系。记者多次拨打对方留下的手机，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关机”。

到底是谁在捂盖子？

2004 年 12 月中旬，记者在余杭调查海王涉嫌抽逃注册资金 6000 万元一案时，曾为此采访了余杭工商分局陈局长。

此案从立案至今，已整整一年，备受各方关注。

对记者的来访，陈局长在说了一句“此案仍在侦查中”后，便闭口不语，不愿再谈此案。

陈局长的低调和谨慎，在熟知当地官场的人看来，与此前乔司镇党委书记周建国与海王“作对”的“下场”似有关联。

据知情者透露，周与海王集团董事长张思民的结怨，始于去年 7 月底。乔司镇党委书记周建国到深圳与张思民协商，早已交付的 400 余亩工业用地海王集团目前仅用地 50 多亩，如果海王集团不能按原定计划开发，镇政府可以出面重新招商，张思民没有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8 月 18 日，镇政府报经余杭区政府、区国土局等部门批准，从紧邻杭州海王生物已动工项目旁划定 120 亩建设农居，而将目前农户居住地整理为净地，以利于下一步招商引资……而后，有关周建国的各种“说法”便开始流传于市井民间。

据记者了解，由于种种因素，虽历经一年艰辛调查，海王涉嫌抽逃资金一案，查处进展艰难。而比之此案，让新地置地公司原高管张亭（化名）气愤不已的是， 2004 年 9 月，他向杭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举报了海王的财务问题，并做了问话笔录，但就此却杳无音讯了。前不久，他被区政府领导找去谈话，才知道根据区领导的指示，该案被区公安分局要回来束之高阁了。而该领导对张亭的教悔，可谓意味深长：“你不用再找公、检、法了。你是商人，只要把自己的钱管住就行了。”

对此“教诲”，张亭说：“就算你政府管得了我，但你管得了海王吗？严格来讲，政府是被张思民拖垮的。现在政府还在中间扛，扛得了吗？捂得住吗？按法律法规来说，这个案件迟早要弄出来，你政府是不能保的，也保不住。只有把海王的事查清，把这个案子搞清楚，追究违法犯罪的人，才能把这个事真正处理好。”

“只有彻查海王 3 年来在余杭的经营活动，把一切搞清楚，才能真正解决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政府也才能解套。”张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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