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是菜鸟，对网络一窍不通，朋友就现身说法，带我去网吧，还找个聊天室给我示范。

他用一根手指，打全拼，每一个字母都低头摸索半日。这般老牛拉破车，偏对手是一个打字如暴风雨的女子，抱怨，“你怎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朋友一边打字一边咕哝，“我……操……作……得……很……慢。”才打完前两个字，他已连滚带爬摔出聊天室，屏幕上赫然，“Kick/你说脏话。”这电脑的警惕性，不是不高的。

朋友不屈不挠地上去。老实人，不假思索，只想说完刚刚的话。“我操……”被踢得更快更惨，这回：“Kill/你已被列入黑名单。”

朋友窘极，我看得大笑不已。

上网年余，网络对我仍是电子邮局，专供收发信，难得聊一次天。一日一位外地朋友有话要说，又嫌长途话费太贵，便提议大家上聊天室。

他拜托我做件事，本是举手之劳，我满口应承，不料他良久回应，“谢谢，我看你了。”

仿佛心下三分不信任，还在拭目以待：看你是否有诚意，到底能有几分本事？我正隐隐不快，他已解释，“本来想说我‘靠’你了，但系统给我当头一棒，‘注意，请文明聊天。’”

原来如此，这系统不是没有幽默感的。我便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们俩人是所谓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帮忙算不得什么。”

这般佳句，屏幕上却不见踪影，反而一行：“请文明聊天。”

我哪有什么不文明之处？我这迂人，想都不想，径自又发送一遍。说时已迟，只听“哧啦”一声，我被凌空踢出，系统还幸灾乐祸加了一句，“注意，一块大石从天而降，把你砸了个稀巴烂。”

我坐在电脑前，目瞪口呆，随即失笑。

这网络简直有官老爷的气派，一言不合，一拍惊堂木，大怒道：“来人啊，给我乱棒打出。”——却不分青红皂白。也分不了，若它有这功力，大概便成了精。它不过是经人编排，授一张脏话列表于它，它便圆睁火眼金睛，随时待命，像贾平凹小说中的二杆子，在戏台下手持长竿，一见混乱，即持竿打去，因为弱智，故而绝对地执法严明，公正无私。

只是，当我们看过聊天室里那恣肆的昵称，那荒腔走板的言谈，那种种污言秽语，就明了：秩序或者教化，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可以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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