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的长春，在一场雪后，寒气中透出清澈的明媚来。德国总理施罗德在第六次访华之行中，携近五十人的工商界代表团，首次拜会了这座历史悠久的东北重工业城市。

对正在进行中的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施罗德总理给出了三大经验：对过时的、失去竞争能力的工业必须转型，确定新的经济增长重点产业；要有良好的基础设施（包括硬件和软件），以吸引外来投资；要建立一个良好的科研机构体系，同时给予人才不断培训和进修的机会。

“这些经验都是显而易见的。”目前正在德国Technische University学习的中国学生孙晓楠说。

孙晓楠生长在东北。她的意思是，从德国鲁尔老工业地区复兴的20年历程来看，需要投入和创新的，远远不止如此。尽管这些看起来很重要。

从繁荣沦落

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前期，是东北工业的辉煌时期。从沈阳到长春、哈尔滨，处处是机器轰隆，一派蓬勃。大批产业工人和工程师来到东北，造就了中国工业史上无数个“第一”。在有着典型代表意义的沈阳市铁西区，卫工街、保工街、兴工街这些名字，印证了这一时期东北重工业的的繁荣。

时光流转，进入90年代，东北工业开始明显衰落。受计划经济的影响，企业产品与市场脱节，严重滞销。而抚顺、阜新等煤炭型城市资源开始枯竭。企业开始破产，工人大批失业。产业工人的颓废情绪日渐弥漫。他们和城市一起，都经受了彻骨的疼痛。

而这一幕也发生在更早些的德国鲁尔地区。

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由于石油和核电的应用，鲁尔区传统的煤炭产业开始衰落；同时由于钢铁向欧洲以外的子公司转移，钢铁业也开始衰退；再加上技术的发展使汽车、造船业需要的人减少，失业严重，鲁尔地区的一些城市曾被称为“失业之城”。

魏兴盛曾在2002年，作为沈阳市铁西区改造指挥办公室的副主任，和相关负责人一同到意大利米兰、法国洛林、德国鲁尔地区进行了为期十天的考察。

“我当时很吃惊。因为一点都看不出来重工业的粗糙痕迹来，到处都是现代的生产车间和科研楼，厂区都很漂亮，绿化和服务设施都很健全。”

魏兴盛一边翻着2002年所做的德国考察报告，一边说：“我从德国回来之后，一个观点就是：工业发展的兴衰不取决于某个领导或某个客观因素，我们一直认为的经济体制问题也不是关键因素。工业的发展是有它的客观规律的。从以资源、污染、手工技术工人为代表的旧工业时代到信息化、智能化的后工业时代，必然要有兴衰的转折。”

德国联邦政府曾经一直对煤炭、钢铁和造船等部门进行补助，以使这些老的传统工业更具竞争力。但是，在高投入、高资助以后，鲁尔区仍在进一步衰落。因此，他们最后得出结论：对传统大工业的资助是得不偿失的，问题不仅得不到解决，反而会加大。因此，政府减少了对煤炭、钢铁、造船等部门的资助，只资助其环保、废厂房利用等项目，把省下来的资金用于帮助该地区投资生产新产品，扶持当地的新兴产业、服务业和中小企业的发展，以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同时资助再就业培训，使从传统大工业裁减下来的人员，能够在新的岗位上就业。而这也正是施罗德给出的第一个建议——对过时的、失去竞争能力的工业必须转型，确定新的经济增长重点产业。

“我们要有国际化的眼光。”魏兴盛反复强调。他所说的国际化眼光，也包括对这一规律的认识，“如果我们认识的更早一些，就可能避免一些弯路。”

仅有市场力量是不够的

“在施罗德总理提到的建议之外，德国联邦政府还为鲁尔地区做了大量实际投入。”孙晓楠在查阅了一些资料后说。而魏兴盛他们在考察后对此也深有感受。

比如说，鲁尔区的各县市凡失业率达15%以上、人均收入为西部人均收入75%的地区都可申请联邦政府的资助。由地方提出申请资助的项目，联邦政府会同州政府审批。凡得到批准的一般性项目，可获得占投资额28%的资金。对于可促进当地基础设施建设的环保和废厂房利用等项目，可得到占投资额80%的资金。

孙晓楠注意到，国家振兴东北的思路是“只给政策不给资金、走市场化的路子”。孙晓楠说，从思路上讲，走市场化是对的，因为在企业经营以及产业建构上，都要遵循市场的需求。但是，这不应该被理解成对政府作用的忽视。如此大规模的工业转型，恐怕只有市场的力量也是不够的。

“比如施罗德总理提到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建设科研体系、培训工人，也就是第二条和第三条建议，都需要政府投入。这些投入不能保证的话，整个工业后续的发展可能还会乏力。”

国家信息中心发展研究部战略规划处处长高辉清也持同样的看法。

“走市场化路子意味着按市场规律办事。但是先决条件是政府的公共职能要做到位，鲁尔地区转型成功的经验之一，也是需要政府的大力支持。”

实际上，东北地方政府已经在国家没有资金投入的情况下，做了开创性的尝试。其中，广为介绍的是沈阳铁西区“级差地租”的经验。也就是将铁西区内的企业搬迁到更远些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原来地皮出售后，价值远远超过在开发区置地建厂的投入，这中间形成的“级差地租”解决了企业技术改造“钱从哪里来”的问题。这样，原来与居民区混在一起的工业区彻底迁走，形成了商贸服务区，而新的开发区完全以现代的厂房、配套来建设，形成新兴工业区。

“这一点，恐怕施罗德没有想到。”魏兴盛笑着说：“他说欣赏中国在改革中的创新精神，这一点应该是个例子吧。”

德国与东北合作的未来

“德国中小企业将会掀起对中国投资的第三次高潮，他们都希望分享中国的市场，并且成为中国大企业的供应商。”此次随施罗德总理来华访问的罗兰·贝格咨询公司总裁说。

现实的因素是，德国国内的劳动力价格太高了，以至于德国企业不得不转移到海外，而中国的东北正是首选。因为在德国鲁尔、法国洛林老工业转型时期，也是这样盛情邀请国际化大公司来投资的。当时，政府下面有许多中介机构，他们对一些大的国际公司进行调查，分析在老工业基地投资的可能性，如果某个国际公司有投资的可能性，就邀请其到当地参观。显然，这些大公司都获利了。因此，德国的工商企业也对同是老工业基地的东北抱有浓厚的兴趣。

“现在德国境内没有呈现工业发展上升的趋势。因为德国劳动力市场价格很高，再加上原材料市场不足，另外由于社会保障制度完善发达，导致社会负担过于沉重，由此产生更多的苛捐杂税，虽然有些夸张，但这是事实。因此导致大部分德国厂商将生产地及销售市场转移至东欧和亚洲。”孙晓楠说。

也许正因如此，施罗德成为了首位到东北访问的欧洲大国首脑。他在东北雪后的冬日说：“东北振兴不仅是中国的重任，也为德国企业界所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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