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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财竞选村官背后的利益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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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张有义 2004-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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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江义乌市出发,沿着双向八车道的平坦的新建柏油马路,闪过一排排带有江南格调的楼房,坐出租车半小时就进入了浙江省义乌市后宅街道办事处的雅楼村。这里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村,两侧,尽是工业区和小商品专业营销市场。其实,从杭州到到义乌,只要没有山丘的地方,都是成片的经济开发区和炫耀的民宅。

从12月1日开始雅楼村就进行村委会的选举工作。

该村村委会设在村口,一些选举标语贴在村委会外墙上,风一吹,几张红色的菱形标语耷下半边。

选举期间,关于候选人“贿选、花20万送礼、请村民吃饭、送钱、威胁等等”的传闻已经不胫而走,闹得沸沸扬扬。知情人说,这场选举之争,问题的关键是本村的亲兄弟两个——朱洪兴和朱革明之间的斗争,他们已经有13年的矛盾了。

封闭的选举现场

2004年12月1日,雅楼村委会“公推”开始。浙江省全省的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选举明年才拉开帷幕。

“对于党支部的选举是历来争议的焦点。”浙江大学多年从事基层民主建设的教授郎友兴感慨道。从浙江省民政厅了解到,浙江正在进行基层党支部选举的改革,义乌是试点。

雅楼村是一个只有188户,500多人的小村,按照去年的选举程序,只有村民代表才有资格参加投票,但是村民代表只有十几个人。今年,义乌市政府实行每户一票,由户主代表全家投票,所以这次选举的票数一下子增加到188票。

郎友兴对这种改革表示支持,他说:“农村党支部选举,从上级政府指定候选人,村内党员选举,到由非党员的村民代表选举,再到村内每户都参与,将来到人人参与,这不是进步吗?”

他还说,这种变化对于权力主义者来讲,可能一时不能适应。

雅楼村第一轮的“公推”结果将四个人作为了候选人:朱革明、朱洪兴、朱学余和朱华东,其中遥遥领先的是亲兄弟俩,朱革明和朱洪兴,分别得118票和107票。

2004年12月9日,对于雅楼村村民而言,无疑才是真正决定村子和自己命运的时刻。

上午8点整,开始第二轮投票,意味着上一轮产生的四个候选人中,将有三个在今后的几年里主持本村的党支部工作。

本次选举由该村18个党员和后宅街道办事处“两选”工作组的领导。

选举会场设在村委会大院。选举者和被选举者鱼贯进入会场时,有村民给记者指点,18个党员中,除朱革明本人外,他的堂舅朱伟红、内弟朱云洪、岳父朱学法、妻子陈佩佩都是党员。

会场上,每个人都是严肃的,气氛有些沉闷。有趣的是,朱革明等一些党员坐在了屋子中间,朱洪兴等党员则坐在屋子靠前的侧面,两伙儿中间有一定的距离。

这时除了中央电视台一位摄像强行留在选举现场外,其余记者都被工作人员“请”了出去。

在村委会大院紧闭的银色大门外,围观的群众交头接耳,一个小男孩儿扒着大门向里张望着什么,远处几只家养的大狗嗷嗷狂叫着互相追逐……

“你们关心这次选举吗?”记者问一位戴着老花镜的大妈。

“关心是关心,可关心也没有用啊,听说早就定好了的。”旁边一个年轻人抢先回答,其他围观者“是啊、是啊”的表示支持。一位头发花白,叼着半截香烟的老人反驳说:“上面定好不定好的不知道,反正朱革明的那几顿饭和送的东西把人们的嘴算是堵住啦。”(他用的是浙江土话,内容是经过当地人翻译而录)

大约两个小时左右,银色大门洞开,参加选举的人员陆续走出。选举结果很快传播开来,朱革明17票,朱学余16票,朱华东16票,朱洪兴2票。

有村民开始议论:“什么118票,17票,都是假的,花钱买的。”

选举前村民过了一次年

12月8日,记者在雅楼村听见村民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是,他们前两天过了一次年。“比过年还实惠呢,还有意思。”一个中年妇女的话引来一片哄笑声。

这让记者头脑里画了一个问号,进一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时,他们却神秘起来,不讲。

在村民朱山(化名)家里,他倒出实情,从他暗红的、刻满皱纹的皮肤下透出了对所讲事情不满的表情。

几天前,候选人朱革明的爱人到他家,送来一条价值200元左右的“利群牌”香烟和一块煮好了的牛肉。他知道什么意思,但是街坊邻里的,人家都送上门来了,“就收下了”。

朱山更清楚的是,他作为一家之主,手中握有重要的一票。朱革明媳妇之所以送东西来,是因为朱革明两天前请他去喝酒,他没去。

他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吃了他的,不就得投他一票啊,吃了人家的不办事儿,我会喉咙痛的。”朱山说完,给记者拿出那条“利群牌”香烟,一脸的无奈。

“最后你的票投给谁了?”

“包括朱革明在内,能投多少(人),我都投了。”

记者正在和朱山老人交谈期间,老人的儿子走进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他沉着脸,一副很不欢迎记者到来的表情。记者离开时,朱山的老伴儿和女儿也表现的很冷淡。当天晚上,有村民打通记者手机,说记者所采访的几个雅楼村的村民不同程度的受到威胁,来电者特意强调,记者做文章时不要直接引用被采访者的名字。

雅楼村的另外一位比较年轻点的村民朱长(化名)说:“朱革明连续请了三四天客,每次我都去了,最后弄了好几条利群香烟。”他向记者讲述了朱革明请客的细节。

11月28日,朱革明家开始杀狗,傍晚,他们家摆狗肉宴,约请了近百名本村群众参加,散席时,不分男女老少均赠送价值200元左右的兰州牌香烟一条,“大家嘬着牙花都说,狗肉好吃,烟也挺好的。朱革明和他的家里人都很高兴。”29日傍晚,朱革明家里人又开始约请村里人去他家参加酒宴,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是全羊宴”,“因为昨天朱革明那么大方,这次去了200多人”,大家临走时,“朱革明更加大方,除了一条兰州牌香烟,另外每人还赠他自己厂子生产的‘梦灵’内衣两套。”30日,也就是第一轮选举的前一天,“朱革明家里又搞起了全牛宴,杀了一头价值2700多元的牛,还听说用掉了135公斤莲藕”,“去的人更多,全村500多人,去了400来人”,“大家走时每人发了一条200多元的利群牌香烟。”

村里的很多人以及朱革明的哥哥朱洪兴印证了朱长的说法,朱洪兴还加了一条,“27日,朱革明还请了本村的很多人吃牛汤宴。我弟弟一共花了20多万请客。”在有些村民处,记者了解到,朱革明和朱洪兴弟兄两个多年不和,他们也是本次选举的主要竞争对手,两人都是为了选举专门从做生意的外地赶回来的。

记者打通了朱革明的手机,他拒绝回答提问。后来在后宅街道办事处了解到,宴请是在朱革明岳父朱学法家里进行的,不是在朱革明家,因为朱不住在雅楼村,宴请村民的目的是为岳母祝寿,可是有村民告诉记者,朱的岳母的生日是农历七月初七。当记者提出这个问题时,政府工作人员解释说,“也许是错后举行,在当地农村很正常”。还有官员解释,不是为朱革明的岳母过生日,是朱的岳父请村里的60岁以上老人吃饭,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在采访义乌市一位主抓选举工作的领导时,他说:“私下里说,农村选举中,类似的这种事情很多,送盒烟,请吃顿饭,有的甚至给几袋儿味精,我们不好给这种行为定个什么性质。”

直到记者离开义乌市,主管雅楼村的后宅街道办事处的任何一位领导都不接受采访。记者拨通该办事处的党委书记于谦的电话,说明问题后,他说“你去市里宣传部或组织部开介绍信。”可是经过宣传部门多次协调,他也拒绝出面。雅楼村的“连村干部”翁女士,在记者问起朱革明宴请一事时,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截至发稿时止,又有多名村民致电本报记者,说村里的选举已经结束,村委会选举的某些候选人正在积极活动。记者接到两个传真:一个是2004年12月14日盖有“义乌市人民政府后宅街道办事处”公章的“收条”,内容是:现收到朱桂民、朱学良举报朱革明贿选证据,金额共计1500元(壹仟伍佰元整)现金;另一个举报人朱学良按有手印,日期为2004年12月14日的“举报信”,内容是(原文):

“我是本村(雅楼村)村民朱学良,在2004年12月13日早上9-10点钟时,陈佩佩(朱革明之妻)与朱佩玲(朱革明小姨)二人到我家送了壹仟伍佰元现金,讲要我家中三人的身份证及三人选民证及委托书给他,到正式选举前一天借故外出,不能到选举现场,现金付给我妻杨义英的。现我把现金1500元交给上级政府。”

电话中,一些村民表示,这次选举成了那样,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不知道村委会选举将会怎样。

雅楼村要建火车站

一个只有500多人的小村,为了竞选村干部,为什么要那么的铺张的去宴请,为什么亲兄弟甚至反目呢?

在雅楼村西侧,义乌市的新火车客运站已经破土动工,新火车站的站前街将占去该村很大一块土地,因此土地补偿金会是可观的一笔收入,“更加重要的是火车站一旦建好,围绕在火车站附近的经济增长点和极大的利益驱动,能为村党支部和村委会的权力带来扩张。”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官员说。

雅楼村经济头脑活跃的人士也意识到新火车站的建立,该村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分析说义乌市已经决定要对雅楼村进行旧村改造,规划了新村的地址,那么,由谁决定旧村的拆迁单位呢?由谁决定新村民宅的建设单位呢?另外,雅楼村地处丘陵,为了更好的发展经济和加大开发力度,周围的几个山丘要推平,“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土地是集体的,权力的行使当然主要是村党支部和村委会。”据悉,雅楼村的一块土地选举之前被规划为开发区,“征地费用的发放是早晚的事儿,也够人们动心的。”

浙江大学法学院的郎友兴教授分析,除了经济驱动以外,很多竞争“村官”的动机还有以下几种:

现在在浙江经济发达的地区,只为捞一把才挣“村官”的做法已经很拙劣,我国基层民主建设的进步和监督机制的健全,这就成了铤而走险,很多“村官”身价上千万,不值得。比如雅楼村的朱革明就是一个以生产内衣为主的身价过千万的“富人”,其兄朱洪兴也是一个拥有全国联网的联运公司的“董事长”。于是,这一类人孳生了另外的动机,就是借助村委会这个平台,对上对下扩展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络,以获得更大的发展。当然,并不排除他们采用更加隐蔽的方式,攫取非法的私人利益。

在浙江,普遍存在“富人治村”的现象,有一些人祖辈没有做过一官半职,有了钱,也想光宗耀祖,过一把瘾,这也是一种动机。

针对雅楼村的现象,他认为只要不构成贿选,为拉选票而请选民吃饭,送点小礼物,大家应当宽容一点。

但是,浙大经济学院史晋川教授认为,如果村官竞选过程中,拥有上述动机或者发生一些不正当行为,能够使选民发生倾向性投票,不是好现象。被推选出来的村官,极有可能为了自己的私利去损害本集体内大多数人的利益,进而在农村出现具有特殊地位的利益群体,这将严重毁损我国农村正在蓬勃兴起的民主建设。同时,因为这个特殊群体的存在,又为某些地方政府制造了他们本想寻找的行政权力的“寻租”平台。“寻租”加上农村的特殊利益群体将使农民无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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