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时如初雪后的处女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许多记忆和往事如雪泥鸿爪驻留在脑海，时不时因了某些触景生情的只光片羽，真真切切地跳将出来，领着你将过去走过的路重新再走一遍，将过去经历过的事重新再经历一遍。

比如说现在，站在这座北方城市的某个角落，面对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穿过那些自由纷飞的白色精灵，我的目光追上了遥遥出发的第一架雪橇，一路踏着往事的辙印回到了黔南那个叫沙包堡的小镇，坐在了那间炭火熊熊的教室里，听慈爱的老校长抑扬顿挫地讲课。

炉中火焰正炽，逼出了炉外，铁炉周遭都被烧红了，滚滚热气温暖着我们。讲台上老校长时而有力地打着手势，时而响亮地读着课文，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很快淌到了脸上，熠熠闪光，他也顾不得擦掉。他体内燃烧着另一种火焰，知识的火焰，被责任和热情点燃的火焰，同样热气滚滚灼人，引领我们去接近和拥抱这火焰。

我们仿佛受到了感染，身心温暖，情不自禁地放声读书，争先恐后地抢答问题，直到下课铃声不知不觉地响起。

这是二十年前温馨而清晰的一幕。

那时我在小镇附近的物探队子弟学校读初一。老校长姓李，教我们语文，挺和蔼的一个老头儿，花白的头发熨贴地向后梳去，就像工整的仿宋字，眼镜架在红通通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脸上时时漾着笑意，暖和而自然，像他身上洗得有些掉色的纯棉中山装，仿佛不知道忧愁是啥滋味。

我那时很怕写作文，记得有一次他布置我们写一次少先队日活动，我因为贪玩忘了写，眼看第二天早读课就要交了，慌忙从手边的作文选中抄了一篇。等到上语文课时，他将我和另一位同学叫了起来，要我们到讲台上念自己的作文给大家听，我们红着脸嗑嗑巴巴地念了，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原来我们俩竟然抄的是同一本书中的同一篇作文。那一刻我真地觉得羞愧难当，像偷了人家的东西被当众捉住了似的，暗暗发誓再也不出这个丑了。下课后李校长又将我们俩叫到办公室，耐心细致地给我们讲怎样观察生活和写好作文。打这以后，我再也没抄过别人的文章，而是自己动脑用心地去写，渐渐地我的作文中越来越多的文句段落被他赞赏地划上了红线。这直接潜移默化地促使我走上了文学之路，以致许多年后在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填写表格时，我如实写上了那段“抄作文”的经历，戏称自己是从“抄袭”起步的，其实是李校长的理解和鼓励引导我走上了这条路。

后来我跟随调动工作的父母亲回山东老家，不久得知他离开了人世。听说他是倒在了讲台上，手里还攥着一截粉笔头。他有这个习惯，总是将粉笔用得很短很短，短得就要拿捏不住了，就像他因透支过度而短暂凋零的一生。

我想起那些下雪的日子，他搀扶着女儿走在雪地上，我们一群孩子相互追赶着在他们身旁嬉戏奔跑，掷着雪球，偶尔淘气的雪球落到他们身上，他宽容地笑笑，冲我们眨眨眼睛，搀扶着女儿继续前行。在他们身后，一条路搀扶着另一条路叩向前方，笔直而坚定。

我仿佛又看到就在纯洁晶莹的雪地上，一老一少，像两根红烛，搀扶着燃烧。白的雪，红的烛，相互辉映着捻亮火焰，雪燃烧起来了，烛是最亮的心脏。

没有泪水，只有热血。

①凡本网注明“本报”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法制早报，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法制早报”。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②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法制早报）”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③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 联系方式：法制早报网络部 电话：010-84710314

法制早报网络部制作 文章版权归法制早报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