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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时暴死巡警队事件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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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韦文洁 特约记者 关 同 2004-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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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5月29日深夜,农民雷国良从家中被抓走,10小时后暴死在淮阳县巡警大队。为了讨说法,其尸体被家人一直冰冻至今。

今年1月8日,淮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三名巡警犯玩忽职守罪,导致犯罪嫌疑人雷国良服毒自杀,各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而雷家的律师却认为雷的直接死因是刑讯逼供。

在河南商水县引起轰动的雷国良被抓10小时后突然死在巡警队事件,至今其家人仍不满意雷国良属自杀的调查结果,他们的代理律师也指出:该案存在诸多疑点。

近日,记者对这起离奇案件进行了调查,雷国良到底是不是自杀?

“畏罪服鼠毒强自杀”

2003年5月29日的夜晚,对雷国良的儿子雷博来说,不是一个普通平静的夜晚。那夜11点多,三辆警车开到了他家门口,十余名警察冲进院子,他的家从此告别了往日的欢乐。

“那天夜晚,院子里非常响的脚步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看见穿警服和穿便衣的一大群人,将爸爸和妈妈刘金美抓走了。”雷博告诉记者这些时,眼里仍布满恐惧,“我吓得再也不敢睡了,坐在小院子的门口,等他们回来。到次日凌晨两点,只有妈妈一个人回来。我一直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爸爸回家……”

刘金美回来后,家人才得知来抓人的是距商水县40多公里的淮阳县巡警大队巡警。

第二天一早,雷国良的十几名亲属和好友包车赶到巡警大队。下午两点多,淮阳县公安局副局长梁显学向家属宣布,雷国良已于上午10点畏罪服毒鼠强自杀身亡。同时,公安局要求死者家属在5天之内将尸体处理掉,否则强行火化。

仅仅10个小时,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为了防止儿子尸体出现意外情况,雷国良年过七旬的父亲在巡警大队旁找了一间破房住下,早上4点起床到太平间门口守候,一直到夜里12点才离开,一守就守了整整1年。

“说他自杀,谁会相信?”

对于雷国良自杀的说法,村民们怎么也不能相信。雷国良的邻居王功说:“5月初,他还和我说,家里有两个大学生,经济压力大,邀我一起去周口看了几个地方准备开饭店,并找他妹妹借了一万块钱。说他自杀,谁会相信呢?”

熟悉雷国良家境的街道干部王普芳说:“说实话,他家的生活过得可热乎。他那两个孩子从大学回来,都是挎着胳膊上街,光为这两个孩子,他也舍不得去自杀啊!抓他的那天晚上,他爷儿俩还瓶对瓶地喝酒,哪有几个钟头后就要去自杀的道理?”

而导致雷国良被抓的原因是什么?据检察院的讯问笔录,雷国良被抓缘于一起中毒事件:2003年4月23日,淮阳县朱集二中40多学生集体食物中毒。经查实,事故是由于学生食用的蔬菜遭受毒鼠强污染造成的,该县公安机关展开了打击制造贩卖毒鼠强的活动。5月27日,贩卖毒鼠强的犯罪嫌疑人、北关农民刘刚被抓获,从他的门市部里查出鼠药170斤,刘刚供出贩卖鼠药的上蔡人张运动。29日上午,张运动被抓,他供认鼠药是从雷国良那里弄到的。淮阳县巡警大队队长陈培生、中队长杜宇随即带领十余名巡警连夜赶赴商水县抓捕,于是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根据分析,雷国良的死有几种可能:一是刑讯逼供致死,二是服毒自杀。而服毒自杀又有两种可能:一是在刑讯逼供过程中或其后不堪折磨被迫自杀;二是心理压力过大为逃避惩罚自杀。

淮阳县检察院认为,目前没有刑讯逼供的证据,因而是精神崩溃导致服毒自杀。该院渎侦局局长曹长亮对记者说:“他压力大。因为以前做老鼠药,平常也没有进过看守所的门,也没有被处理过,两个孩子都是大学生,猛一拘留,公安一吓,他可能吓坏了,思想承受不了,没有刑讯逼供的话,只能这么解释。”

警方到底有没有对雷国良刑讯逼供呢?在雷国良亲属的强烈要求下,巡警大队最终同意家属同遗体见面。在雷国良死后的第三天,村长和几十名乡亲在淮阳县医院的太平间,第一次见到了雷国良的遗体。

老村长告诉记者:“他浑身上下,从腰部胸部和脖子下面,没有一点好地方。右眼有一个大肿块,脚脖有一个指头那么粗的让绳子勒的深痕。肯定是叫人吊起来的,不然不会那么深。我掀开被子,扒掉衣裳,从上到下看去,整个人青紫乌黑,到处是淤血,没有一点好地方。”

后来周口市委书记对此事作了批示。6月16日淮阳县检察院渎侦局开始立案侦查。7月14日,检察院以涉嫌玩忽职守对三名合同警进行羁押,但主犯杜宇在逃。

2003年6月14日,周口市检察院指派法医对雷国良进行尸检。尸检报告认定“尸表全身检查发现多处软组织损伤,皮下出血,表皮擦伤,环状压痕,挫裂创等”。并指出,“这些伤系生前外界钝性物体作用形成”。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呢?渎侦局曹局长向记者介绍说:“在现场时,他身上没有伤,就戴着一个铐子,就一个针眼,抢救时的针眼。”

记者:那脚上有伤吗?

曹局长:脚上有裂痕,当时他穿的袜子,袜子腰子紧。

雷国良脚脖子伤痕是由劣质袜子造成的,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荒唐。但是,检察院没有抓到杜宇也没找到警方刑讯逼供的证据。在雷国良的尸检报告中是这样的结论:“死因系生前经消化道吸收多量毒鼠强药物进入血液循环致使其中毒死亡。”

那么,致雷国良死亡的毒鼠强又从何而来?

死因扑朔迷离

“巡警队在抓他之前搜了好多鼠毒强,屋里放着一百多斤,墙根上放的都是。他一只手靠在桌子上,一只手还可以够到毒鼠强,他有接触毒鼠强的条件。”

据记者了解,曹局长说的这100多斤毒鼠强就是5月27日巡警们从犯罪嫌疑人刘刚门市部里查获的。这批本来应该存放在县公安局治安科妥善保管的剧毒赃物,却在巡警大队这间关押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房间里存放了三天。但是,正在淮阳县看守所里服刑、供出雷国良的张运动告诉记者,从2003年5月29日上午被抓,他在那间房里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天,并没有见到所谓的170多斤毒鼠强。

记者:你现在所说的都是实话?

张运动:全部都是实话,我到这个份儿上了,关在这里面,我说瞎话有什么用呢?29号的上午、中午我就关在办公室,后来晚上我被带到雷国良家,随后我被送到这里了。

记者:你被关在那个屋里面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屋里面有毒鼠强?

张运动:没有,真的没有。

警方说大量的毒鼠强放在关人的房间里,而同一天被关在里面的张运动却否认了这种说法。那么雷国良到底怎么死的?是刑讯逼供致死还是服毒自杀?

“令人恐惧的惨叫”

11月7日傍晚,记者在周口市见到了家住淮阳县巡警大队对面的财政局干部吴永生。据吴永生回忆,事发当天上午八点,她老婆和邻居李琴买菜回来,走到巡警队门口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声音特别大,不知道是哭,还是喊,就好像是人在死之前的那种声音,现在想起来都很害怕。为何她对这个事印象特深?她爷爷临死之前就有这种声音。她俩听到这个声音以后,巡警队出来四个人,把一个人拖到马路边。随后,她俩看到一名巡警穿着警服,歪着领带,头发蓬乱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口里喊着:“打死你!”在他身后,跑出一个黑黑的胖子,也是满头大汗,李琴说,都是刚打过人的那种架式。

由于李琴害怕做证,生性耿直的吴永生用手机将李琴的话录了下来,准备给检察院提供证据。但他的好意却没能得到检察院认可。

记者:检察院调查取证的时候,就没有找你们这些目击者?

吴永生:没有。

记者:你提供证据,检察院怎么处理的?

吴永生:不采用,他们怀疑。我说我敢用生命担保,说这两个人所见到的情况我都向他们反映了。他们不用我的材料,说我瞎胡闹。

张运动也曾想过死

据张运动介绍,他被抓进巡警大队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遭到巡警队员的一顿毒打。

记者:怎么打的?

张运动:用绳子捆,捆了以后,几个人用脚踢,踢得我身上掉了很多皮。

记者:能看一下吗?

张运动:能,你看这里还都是疤嘛!身上被绳子捆的,一道道印子。

记者:踢你哪里?

张运动:踢我的腰部。踢得我好长时间腰都直不起来。

记者:打了你多长时间?

张运动:打了有个把小时。

记者:谁打的?有几个人?

张运动:就是警队杜队长。有四五个人在场。

记者:你当时受得了吗?

张运动:受不了。

记者:怎样受不了?

张运动:不能活的感觉,真不如死了。

记者:你当时想过死吗?

张运动:确实想死。打得难受,受不了,心跳很快,好像马上就活不成了。

在采访过程中,记者还了解到,负责办理此案的大队长陈培生和杜宇都是有过犯罪前科的人。当时陈培生仍在取保候审期间,而在逃的中队长杜宇有过三次犯罪前科。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于11月8日上午赶到淮阳县公安局办公室,找到了一位姓章的民警。

记者:杜宇现在是否抓捕归案,有没有上网通缉?

章:这个案子是检察院主办的,我们公安机关不清楚。

记者:渎侦局曹局长说这个案子已经交公安办了,请你帮我问一下刑警大队。

章某随后打了一个电话,说队长出差了,找不到人。

11月8日上午,记者曾就杜宇为何难以抓捕一事采访了渎侦局曹局长。

记者:据受害者家属反映,检方曾两次堵住了杜宇,为何他又跑了?

曹局长:检察院力量薄弱,武器装备不行。为便于办案,所以这个案子又交给了公安局。

记者:你们认为在这个案子上下了很大功夫,可为什么到今天死者家属仍不满意?

曹局长:可能是死因没有真正搞清。换位思考,我也不满意。

对此案件,雷国良的代理律师觉得有几个疑点值得关注。首先,淮阳县公安局是违法办案:一、淮阳县公安局对雷国良这个案件没有管辖权;二、巡警队没有侦查非法制造危险物资罪犯的权力;三、临时工、合同警没有进行刑事侦查的资格(这三个人都是临时工);四,这个案件没有经过立案就发放了拘留的手续和搜查证,属程序违法。其次,他认为该案中三个被告人不仅构成了玩忽职守罪,也构成了刑讯逼供罪。

雷国良的死,有如房梁垮了一样,让这个家庭遭了灭顶之灾:妻子刘金美无法承受打击患上了精神分裂症,读大学的一双儿女双双辍学,女儿照顾母亲,儿子则远走外地打工,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变卖,用以维持生计和给刘金美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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