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离婚了，我每天噩梦里的震耳的轰鸣声消失了。

他们走了，都走了。

临走前，爹恨恨的说：“我去给你挣钱，很多很多，要什么买什么。”

临走前，娘流着眼泪和鼻涕说：“儿啊，娘还得活啊……”

都走了。我没哭，也没想哭。

那年，我3岁，到我23岁也再没有见过他们。20年里，我只有一个梦，不再是轰鸣声，而是我对着一张惨白的白布用力捅，直到那张白布流出暗红的血液。

奶奶拎着油污的菜篮子回来，说给我买了一个玩具。第一次有人给我买玩具。

那是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幼鸭，黄黄的绒毛，透着恐惧的眼神。但我不喜欢，我对幼小的生命没有同情，只有憎恨，因为我知道它的爹娘正在焦急的寻找着它，这正是我没有的。

每天中午和傍晚我都去不远的幼儿园。那里有父母在接孩子，有孩子在等父母，周围几个孩子也是这样被接或等待。开始，我趴到幼儿园的大门上看，后来就距离稍远了，因为幼儿园的一个阿姨骂我：“快滚开，没人要的小臭要饭的！”再后来，我只能躲到更远的一棵老槐树后看，因为周围几个幼儿园的小孩说我：“老师说他是没人要的臭要饭的。”“嗷……他是没人要的，臭要饭的……”再再后来我不去看啦，我就想那些事儿，想着想着，羡慕变成了憎恨。

现在，这只幼鸭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太不舒服。奶奶去厨房做饭，我趁她不注意，进去拿了一把菜刀。

奶奶端着刚刚做好的面条回到正屋，她脸色一下子变得的惨白，她看见，一把菜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鸭，一只带血的还在抽搐的嫩红色的幼鸭蹼……

那年我5岁。

23岁的时候，我的奶奶去世了，冬天的北风呼呼地吹开正屋的后窗，震碎了窗子上的玻璃，冰冻了我直泻的眼泪，冰冻了我唯有一点热气的心脏。

想了20年的事儿，今天我要去实现它。我找到那把菜刀，那把割下嫩红色幼鸭蹼的菜刀。

今天是星期天，不远的那个幼儿园很安静，但我知道，在四楼北面最东侧的休息室里，32个孩子和两个幼儿园阿姨在午休。

我要全部杀死他们！

在我进入休息室的1分钟之后，两名老师哆嗦着跪在我面前，32个孩子惊叫着、哭喊着堆挤在墙角。5分钟后，楼外传来警车的警报声。7分钟后，我看到了幼儿园对面和斜对面楼顶上的狙击手。10分钟后，有人喊话：“……”我已经听不清了，那把菜刀被我高高举起……

邪恶感随着我后背的虚汗压得我喘不上气，菜刀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孩子们极度惊恐和本能求生的眼神深处，一只带血的嫩红色的幼鸭蹼在抽搐着。20年的冲动在这一刻好像已经软绵绵的，毫无扩张的气力。

我看见奶奶在很远的地方蹒跚着走来，它模糊的苍老的慈爱的眼睛示意我放下那把菜刀。

幼儿园的一个老师怯怯地抬头说：“我看出来你是一个好人，放了这些无辜的孩子吧。”一个身体孱弱的小女孩从墙角站起来说：“我认识你，你们家的婆婆还给我买过糖葫芦。”

我已经没有了勇气。

但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胸脯剧烈的起伏，冷汗自额头流下，手起刀落的一瞬间我发现了生命的无辜，找回了3岁前的我。

我的一根手指滚落在地，带着血，抽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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