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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健智:一生只有8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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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光寿 2004-10-28  

“我们住不起医院,把他带回家去,他能活就活下来,活不下来算他没有这个命。”面对医生的警告,奶奶吴耶眯仍然决定放弃对孙子吴健智的治疗。

当有人表示愿意给孙子提供医药费时,吴耶眯还是不改决心,因为她害怕“即使给他治好了,以后也是一个废人,家里养不起他。”

最后,吴健智只能在无声无息中死去,奶奶把他埋在离家200米远的一棵树下。

吴健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男孩,在母亲的肚子里只呆了7个月,就急急忙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可是,他只拥有这个名字20分钟――在他离开母亲身体8个小时之后,他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整个生命旅程只有480分钟,留给家里的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哀。

他死去的时刻是公元2004年10月3日晚上8:50,在贵州省从江县民族医院妇产科病房,因为经济的贫困,奶奶吴耶眯(苗语音译,下同)放弃了对他的治疗,把他从保温箱里抱了出来。之前主治医师刘玉芝曾告诉过吴耶眯,离开保温箱以后,孩子的生命不足15分钟。

他的出生花完了 家里最后2元钱

大塘村是贵州省从江县最大的一个村,拥有2500多人,密密麻麻的吊脚楼分布在宽广高峻的月亮山东麓。居住在这里的人全部是苗族,人均耕地不足7分,全部经济收入就靠种田。因为经济落后,交通闭塞,这里的人常常自称来自“第九世界”――月亮山区是从江县的第三世界,从江县是贵州省的第三世界,而贵州省又是中国的第三世界,合起来这里正好是第九世界。

2004年10月3日中午1点,吴健智降生在大塘村237号一个贫穷的农民家里。这家人和村里的很多人一样,多数赤着脚,连3到5元一双的解放鞋都买不起。

其实,吴健智是母亲的第四个孩子,在他之前还生了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怀孕时间最长的是八个月,最短的只有四个月,结果都没有活下来。

吴健智出生在中午,曾经有过一声很响亮的啼哭,他们家为了感谢医生给他们带来的希望,将家里最后的两块钱都给了她,算作接生的费用。

他痛苦得 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在吴健智降生的前一天, 15名旨在改变乡村教育、卫生状况的志愿者从北京、上海等地来到相邻的大洞村进行社会调查。10月13日下午4点,中国扶贫基金会的杜娟、首都经贸大学毕业生刘志洁等志愿者去大塘村了解村里医疗卫生状况,结果在半路上碰到了正急冲冲往村里赶的赤脚医生李春艳。她赶往地点正是大塘村237号,出生不久的吴健智需要抢救。李春艳今年27岁,是村里唯一受过专业教育、培训的赤脚医生。

这家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一楼墙壁用几块木板拼凑而成,冬天四面透风;二楼的墙壁则是经过木匠精心加工过,木板严丝合缝,可以保证冬天不受寒风侵袭,屋顶盖上了杉树皮,这是当地穷困人家的通行做法。

“屋里窄小昏暗,还有一股浓重的余烬的味道……在一间小黑屋里,放着一张仅有书桌那么大的床,很黑很脏,床上躺是一个消瘦羸弱的妇女,脸上尽是岁月和痛苦刻下的痕迹,看不出年纪。床边,一个同样瘦弱的妇女怀中抱着一个红色的布包。布包里,我第一次看到了他,他是那么的小,那么的痛苦,五官都皱在一起,即使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也能清楚地看出他的脸色发紫,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了。” 这是几天以后刘志洁回忆最初见到吴健智的情景。

这时是下午5点,离吴健智出生才4个小时。

他皮肤青紫 渐渐失去光泽

一间昏暗的黑屋内,全身青紫的吴健智躺在奶奶吴耶眯的怀里,一动不动。孩子长约30厘米,赤脚医生李春燕正在用双手有节奏地按压他小小的胸部。几个老人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有的眼角还噙着眼泪。

孩子已经窒息,春燕的判断是因为早产,体内器官发育不全,出生时吸入羊水过多,造成气管堵塞。吴耶眯把孩子放在一只宽大的板凳上,春燕采用按压治疗的方法,把小孩的两只小手放在他小小的胸上,用自己的手有节奏地按压孩子的小手。

几分钟以后还是没有任何效果,小男孩依然紧闭双眼,没有半点哭声,呼吸和心跳非常微弱,小手上渗出了丝丝血印。

李春燕开始对孩子进行人工呼吸,但还是没有一点反应,皮肤继续青紫,渐渐失去光泽。

刘志洁的母亲是妇产科专家,父亲是中科院研究试管婴儿的专家,所以她有一定的医疗知识,她一直在按压孩子的腮帮,配合春燕对孩子进行抢救。她还打电话向自己的母亲求救,母亲告诉她“不容乐观,要做好准备”。

“有氧气没有?”刘志洁问。

“没有!”春燕回答。

“有温箱没有?”

“没有!”

“那,至少有消毒工具吧?”

“没有!也没有!!”

刘志洁想,如果有氧气,有温箱,有消毒工具,或许能够挽救这个脸色青紫的孩子,但春燕的医疗装备只有两把止血钳、一把剪刀、一个听诊器、一个体温表,远远达不到挽救这个生命所必需的条件。“好吧,如果能送最近的医院,可能还有一线希望,但是记住,不要太乐观了。劝劝他的家人吧。”

“乡医院的条件比我这里好不了多少。没有氧气,也没有温箱。只有送县医院。”李春燕答道。

“去县医院!”刘志洁果断地说。

奶奶吴耶眯显得很痛苦,第一反应是“我们没有钱”。刘志洁说“我们有,我们给你们出”。当时刘身上有1200元。

“县城远,没有车,来不及。”吴耶眯说出了不送孩子去医院的第二条理由。杜娟说打120,李春燕说有20多公里山路,急救车来回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怕来不及。

“找罗书记。”杜娟动作麻利地打通了罗的手机,请他开车送孩子到医院去治疗。接到电话,雍里乡党委书记罗朝明开着车往村头跑。

吴耶眯仍然迟疑不决,她担心孩子死在路上,不愿意让孩子离开家。当地有个习俗,如果刚出生的孩子在外边死了,就要把他埋在路边上,而不能把他抱回家。刘志洁安慰她:“你把孩子随身用的东西带在身上,就像在家一样。”

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男人,一脸沧桑,看上去30岁左右(实际才26岁),他就是孩子的父亲。只见他用苗语对吴耶眯耳语了几句,吴耶眯才终于答应把孩子送往医院。

吴耶眯抱着孩子,光着脚,神色凝重地冲出家门。大家跟在身后。

孩子的母亲产后大出血,刚被李春燕控制住,不能跟着来,孩子的父亲被安排在家里照顾身体虚弱的妻子,没想到这居然成了父母与儿子的诀别。

晚上6点50分,孩子被送到从江县民族医院。

他有了轻微地呻吟声

进入从江县民族医院主楼后,吴耶眯瘫倒在门厅右边的塑料椅子上。

妇产科主治医师刘玉芝早已在治疗室等待。她先秤了孩子的体重――550克!

刘玉芝初诊的结果是“因为早产,他没有自主呼吸和心跳,嘴唇、面色、全身皮肤青紫,肢体湿冷,体温不升”。她的结论是“孩子病情危重”,她感到了挽救这个小孩生命的艰难,“因为一般这样的孩子治不好”。

吸痰,人工呼吸。孩子仍没有反应。

刘注射了2毫升万分之一的肾上腺素和0.2毫克盐酸钠洛酮,继续按压孩子胸部。

在药物的作用下,晚上7点10分左右,孩子开始有微弱的心跳和不规律的细微呼吸,每分钟5次左右;测心律,215分钟一次。

晚上7点40分左右,有了轻微呼吸的孩子在保温箱里进一步好转。先是体色由原来的青紫转为桃红,继而又有了轻微的呻吟,并且呻吟声越来越大,还排泄了一次墨绿色的胎便。

他被埋在一棵树下

孩子病情的好转让所有人见到了天边隐现的一缕曙光。

刘玉芝紧皱的眉头开始舒展,她来到办公室,拿出纸和笔,开始撰写抢救报告。

在病房门外,一直紧蹙眉头的李春燕、刘志洁、杜娟开始有说有笑。刘志洁给妈妈打电话叙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以后,转身对李春燕说“我妈妈说了,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医生”,随即在李春燕脸上亲了一口。

吴耶眯这时也似乎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憧憬,她用苗语对大家说,孩子是大家救过来的,感谢大家的好心,孩子还没有名字,请大家为孩子取名。

“那就叫吴健智吧。”有人提议,“‘智’取‘智慧’的‘智’,希望他以后能够聪明、有智慧,同时又像我们一样,做一个志愿者。”

“好!就这样。”杜娟、刘志洁等人异口同声地说。

大家还和孩子的亲属一起照了一张合影。吴耶眯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吴健智的呼吸和呻吟只持续了四十分钟左右。

晚上8点20分左右,就在大家合影的同时,护士林素珍一直在观察孩子的病情,她发现吴健智的哭声越来越小,皮肤也没有了几分钟前的光泽。她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刘玉芝。

刘玉芝来到温箱前观看时,孩子的嘴唇、身体和四肢的皮肤都已经变得青紫,呼吸已经变得异常的微弱,好几分钟才有一次反应,就像打饱嗝一样;她连忙又补了一针肾上腺素,接着对孩子进行胸腔按压治疗。

所有的抢救方法都用了以后,孩子仍是入院时的青紫模样,两只眼睛紧闭,口鼻没有气息。

刘玉芝说要想让孩子活下来,就是让他在保温箱里等到她的内部器官发育成熟为止,但这个时间得等两三个月,并且还不一定保证没有后遗症。“这样7个月的早产儿,一般能救活的比例只有30%到40%,即使有少数能救活,60%到70%的也会留下痴呆等后遗症。”

吴耶眯一直盯着保温箱里的孩子。当她看到孩子皮肤又重新变成青紫时,她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听说孩子治疗可能带来很大的后遗症,吴耶眯决定放弃对孩子的治疗。刘玉芝告诉她,孩子离开了保温箱,不到15分钟就会死。“我们住不起医院,把他带回家去,他能活就活下来,活不下来算他没有这个命。”吴耶眯坚定地说。

看到自己的努力即将付之东流,刘志洁不断地对吴耶眯说,“现在孩子还能治好,没有钱我们给你出。”吴耶眯说:“我们不花你们的钱,你们的钱也是辛苦钱,即使给他治好了,以后也是一个废人,我们家养不起他。”

李春艳也很伤心,她神情呆滞地看着病房,满眼泪水,没有哭出声。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作为一个“农村知识分子”,她有义务为不认识字的患者家属写书面证明,并念给她们听,再让他们按下自己的拇指印。吴耶眯没有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在吴健智获得自己名字之后的五分钟,在刘玉芝的办公室,吴耶眯等三人在一份放弃治疗的申请上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内容是:“因小儿太小,病情危重,家人希望优生优育,要求医(院)停止抢救,出院。”

出院手续办完后,吴耶眯快步走到保温箱前,迫不及待地打开保温箱,再次把手伸向了吴健智。但被刘玉芝拦住了,刘要在吴健智出院前对他作最后一次检查。

没有话语,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

晚上8点50分,在孩子失去呼吸的最后时刻,吴耶眯抱起吴健智,在他的额头上亲了又亲,在他的身上摸了又摸,很快用包被将孩子包好,没有让他的头露在包被之外。

看着她的坚持,没有人阻拦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孩子从温箱里抱出来,包好,蹒跚地走出医院。

在吴耶眯起步的时候,刘志洁问她:“你回家准备怎么办?”吴耶眯回答“回去在路上丢掉”,她的意思是如果孩子在路上死了,就把他埋在路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绝望地已没有泪水。

晚上9点左右,从江县民族医院用该院唯一一辆急救车把吴耶眯送回家。

晚上9点30分左右,奶奶吴耶眯把吴健智埋在离家200米远的一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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