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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民办高校招生违规调查   发 刊 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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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吴 鸣 2004-10-18
□本报评论员
 

●四名校卫队员用铁板、拖把反复围打他们,过去一个月了,鲁萧的胸部依然感到疼痛。

●有的学校面对学生的退费要求,公然说:“你们告去吧,一个案件要处理两年,看你们怎么上学。”

●北京市教委表示,只要接到投诉,都责成学校进行了妥善处理。可记者仍不断接到学生投诉。

●教育部称,因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不具有颁发资格,不属教育部管辖,所以,未接受采访。

“掩护”记者混入学校

“请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帮助救救我们吧!”20多个外地来京求学的女孩,在网上申诉自己的不幸遭遇:怀着梦想来到首都,进入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学习,却发现实际情况与宣传严重不符,感到上当受骗,且退学无望,每天都受到恐吓和监视,无法退学退费,无法选择其它优秀民办大学就读……

记者拿到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前后三份内容不一的招生简章,头两份简章校名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中的研修两字被去掉,变成“北京经济技术学院”。而招生简章上是大型中央喷泉、绿荫环抱的教学主楼、中心花园等等公园般的校舍,室内体育馆和游泳池。

9月11日,从五道口乘坐城铁,然后三次转乘郊区公交车,记者累计辗转花费三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在最后转乘的公交车上,恰遇两名该校二年级的学生,于是,在其“掩护”下得以混入学校(记者后来独自出校门时曾被保安紧紧盯住观看)。

整个学校只有两三栋三四层高、经过粉刷的旧楼房,没有运动操场,教学区几乎看不到绿化设施,仅仅是“砖块+水泥”,校舍旁边空旷的场地长满杂草,整个学校规模很小,学生总计才三百多人。

记者临时改变主意,决定采访“求救”学生。一个小男生偷偷嘱咐不要大声询问,怕被住在学生宿舍的老师发现,然后,把记者悄悄地领到了315宿舍。敲门时,里面的女生先小心翼翼地询问是谁,然后再开门让我们进去。见到记者,吴馨、汪倩等学生马上七嘴八舌但却压低嗓音大倒苦水。一会,闻讯而来的学生纷纷倾诉怨屈。还有一位外省远道而来的学生家长说学校分管老师江建明躲着不见他。而每次有人进来,他们都小心翼翼先询问身份再开门,弄得久经“沙场”的记者也有些紧张。

去食堂吃饭有人跟踪

男女生宿舍条件看上去比较一般,虽有卫生间,但因设备安装不到位,还不能洗澡,但住宿费却由通知书中的1600元涨为2600元。

该校今年十个系一共才招了约一百人,因为生源不足,学校把工商管理、商务管理、会计和国贸4个系合成了一个系,让各系学生在一起上课,甚至大二大三的也一起上课。

学生吴薪说,他们在和学校交涉退学的过程中,常常被校方单独接见,屡屡受到粗暴对待,一次两名校卫队员把她两手反拧着推出办公室;她在和周泰钧老师交涉退学问题时,对方故意恐吓她,竟向她扑去,吓得她满屋子乱跑,以致裤子被凳子上的钉子挂破;在食堂吃饭时,一名校卫队队员竟用可乐瓶砸她。而唐智、鲁萧等男生甚至遭到殴打,四名校卫队员用衣柜上的铁板、拖把等反复围打他们,他们被迫逃离学校,至今约一个月了,鲁萧的胸部仍然感到疼痛。总之,学校以各种手段,想方设法不给他们退学。

校方把领头退学的几个女生集中到315房住,不给钥匙,还暗示性地威胁她们,害得几个女孩晚上把桌椅紧紧抵住门。但此前,吴馨的行李衣物等在房间无人时曾遭到他人搜翻和践踏,少量现金丢失。她们白天不敢去食堂吃饭,因为有人跟踪,只好泡方便面充饥。而学校宿舍管理员不卖电话卡给他们,宿舍电话只能打校园卡,所以,与外界的联系不通畅,求救信也是偷偷托人带到校外网吧发出的。

学生们历数学校的种种欺骗行为,十分气愤而又无奈与无助……

北京市教育咨询与投诉中心证实: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2002年就曾因宿舍问题被几十名学生投诉。而今年,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被投诉最多,可学校一直不理睬中心的质询。

民办高校招生宣传 十有九虚

针对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的招生不实宣传,北京市教委高教处处长徐宝力的回答令记者意外:十所学校九所都类似,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

据了解,由于今年民办高校生源相对紧张,加之挂靠国办院校的教学机构增多,竞争十分激烈。所以,“许多学校为招到学生而采用违规操作,不择手段,使众多学生的身心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财产受到巨大损失”。

今年在北京站与北京西站打着国办大学旗号招生的教育机构有23家,截至9月18日,被投诉的有14家,被投诉率接近61%。国办学校的非学历教育主要是其二级单位与社会力量的合作。多在校外以培训中心或是自考部等形式出现。实际上与国办院校没有任何直接的关系,学生享受不到国办院校的任何资源。

记者从多数民办院校招生简章上发现,不少学校的宣传与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相符:要么不按按教委审批的内容和规定印发招生简章;要么招生简章没有教委的审批号;有的教学场地是“移花接木”而来,有的学校将破旧的校内建筑图片用电脑“美化”。同时,学校在软硬件、校园环境、学习和生活条件、管理水平和师资力量等等方面作夸大宣传,还虚假承诺如不满意全额退费等。

一位来自江西的家长说:“女儿今年高考落榜了,整天以泪洗面,心情非常不好。一天,女儿在村口接到北京某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阵狂喜,飞奔回家,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当我们全家知道女儿被重点大学录取后,高兴得一夜都没有睡着觉。我们四处借钱,逢人就讲,全村人都为我们高兴,投来羡慕的眼光。我们扳着指头盼着报到的日子。8月26日,我们来到北京,报到后让我们到延庆校区上学,到延庆后,我们蒙了:眼前这连养猪场都不如的地方就是我们向往的重点大学吗?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只是大学的一个自考部,与重点大学没有什么关系。我们没有什么说的,学校没有和我们说清楚,我们又什么都不懂,希望学校再发录取通知书时能和学生说明白,不要伤害孩子们。女儿自从到延庆后,再没有讲过一句话,目光呆板,神情恍惚,我真怕她有个什么好歹。”

2002年,北京市教育咨询与投诉中心接到234起涉及1767人的投诉(其中一起是东方大学城涉及1110多人的集体投诉);2003年则受理了403起涉及563人的投诉(去年10月中旬另有3000多人因未发教材集体投诉)。有鉴于此,北京教育咨询与投诉中心从今年7月6日起到9月15日止,开展了“北京教育咨询与教育消费者维权”系列活动。

期间,共接电话、网站和现场咨询3870人次,投诉案件175起,具不完全统计,今年招收高教自费生的招生单位有133家,被投诉学校占招生学校总数的47.4%(每个招生学校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但被投诉后经协调能及时改正的不列为投诉案件;经查属于恶意投诉、无理取闹的不列为投诉案件),代表集体或个体投诉的家长和学生达2560多人次。

想退费? “当心你们的人身安全”

投诉资料表明,新生入学后,投诉最多是退费问题。学生入校后,发现学校教学、后勤管理等与简章中的宣传差距很大,想退学重新选择学校;或是又收到国办大中专院校的录取通书,要重新就读。而学校普遍公布了本校新的退费规定,入学后超过七天退学的退费标准各不相同,10%、20%不等,有的甚至规定超过两天要扣50%,超过七天分文不退。扣钱名目繁多。但物极必反,北京应用技术大学今年有20多人集体投诉,要求全额退费,否则就要闹事。

但学校自有对策,魏红林披露,多数学校为了避免学生流失,报到后立刻将学生送去军训,有些以保护学生安全和维持学校秩序为由,不许新生出校;同时,不允许老生回学校,不给学生了解和选择其他学校的机会。更为严重的是利用武术班的学生或所谓的“校卫队”威胁和控制新生,不允许离校,新生要走,就扣行李;带行李出校,就不给开校门。

有些学校为不退学费而巧设陷阱,学生一到,立刻军训,军训结束,规定的退费时间已过,不是全扣,就是扣50%以上。有的学校面对学生的退费要求,欺负学生和家长对政策的不了解,公然说“我们是按照市教委的规定处理的,你们告去吧,一个案件要处理两年,看你们怎么上学”。

“在我们心里,首都是一块圣地,我们向往首都北京,但没有想到北京也有这么多骗子,而且高明的让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防不胜防,我们再也不相信北京,再也不到北京来了”。在北京站和北京西站开展咨询活动期间,不少学生和家长怨声载道。

就连教育咨询与投诉中心因为为学生伸张正义,也接到许多恐吓电话,受到当面威胁。一些民办高校的人员千方百计干扰中心的工作。只要列车进站,他们就在中心的咨询点前站成一排,不让学生和家长看到中心的宣传牌,个别学校人员恐吓道,做这些事情是很危险的,并指着女大学生自愿者说,“尤其是你们女孩子们,要特别注意你们的人身安全”。

用欺骗手段 “拯救”生源紧张

有关人士分析,民办高校的种种不规范与其生源紧张有很大关系。

2002年,北京民办高校招生学生人数达到8万人,众多办学者乐上眉梢:民办高校的春天来了!

然而,好景不长。2003年,一些学校已经难以为继。

由于过高的预期,一些民办高校曾经过度投入,结果却遭遇始料未及的生源尴尬。如某校投入800万,当年却才招来800名学生,显然入不敷出,你若要求退学退费,岂不是要他的命吗?所以,不少学校抱着不违规也死,违规也死的心态,拒不办理退学。

魏红林介绍,各地教育部门的高考招生办公室是不负责民办高校的招生工作的。于是民办高校不得不自己派人去外地设招生点(一个的成本约3万元)。据透露,招生成本从1千甚至到1万不等。规模大的学校甚至在全国铺点600个,投入上千万;但小学校就无能为力,只有搞招生代理,可国家为了规范反对实行招生代理制,结果前者只能“偷偷摸摸”的干,招生代理往往受利益驱动,胆大妄为,加上没有监管,暗箱操作的结果自然问题百出。更令记者诧异的是,民办高校往往虚报资产注册,因此,一旦停止办学,连学费都没法全退学生。

市教委正在干预

出于公正客观报道的需要,记者多次致电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招办、校办要求采访,第一次,一位姓张的负责人言辞激烈,一开始就指称记者是“假记者”,后经耐心解释,彼此较为友好地进行了交谈,但他把“求救”学生斥为品质低劣的无理取闹者,还把他们与北航招生丑闻中考生相提并论。后来,校方要么婉拒、要么否认存在退学纠纷或者干脆挂断电话。

也曾两次致电校长(董事长)张明要求采访,可对方一直由秘书台接听,留言也始终没有回音。

北京市首信律师事务所的武剑云和孙勇两位律师受托于学生,给该院发去律师函,但对方不同意协商;甚至很强硬地挂断电话。

徐宝力坦陈,他也无法联系到张明。不过9月中旬,教委派出的工作组到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后,徐终于见到了张明,同时,工作组与一些“求救”学生单独见了面。

徐宝力表示,只要接到的投诉,都责成学校进行了妥善处理。该退费的退了,愿留下的留下,现在问题似乎得到了妥善解决。

可是记者仍接到该校学生投诉:当天,有高年级学生把他们骗出去旅游,避开了工作组,也有学生声称被“关”在宿舍,未能见到教委人员,一些学生只退了一半学费。

实际上自9月11日以来,记者就接到过该学院学生十数次投诉电话,并且获知目前尚有一些学生(有的已离开该院,但未退费或觉得退费不够)还在等着退费,或再找市教委投诉(但有学生抱怨教委的门很难进,人很难找到),不行则提起诉讼;更有甚者,据说个别曾挨过打的学生声称要招黑社会的人报复该院有关人员。

10月8日,又有一些想退学退费的学生到市教委投诉,但因未带书面材料,没能如愿;11日他们再次到市教委,这回传达室容许汪倩一人作代表进入,高教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接待了她,交谈了20多分钟,给了她一份教委关于民办高校退费退学的规定,嘱其回校找宋院长解决问题。

11日下午,吴馨发来短信:市教委高教处李主任给她打电话了,就有关问题作了详细解释,说一分钱没拿到去学校找王校长就可以了,拿到一半的再想办法,还给她留了电话,说有事给他打电话。

教育部称,因北京经济技术研修学院不具有颁发资格,不属教育部管辖,所以,教育部有关人士未接受采访。

中心主任魏红林表示,如果上报教委后该学院对处理意见仍然置若罔闻,最后将采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10月10日,记者又获知东方大学城的卓越学院(对外经贸大学所属)校方与学生又发生纠纷,但询问该院招办时,他们表示不知此事。

中国管理软件学院和北京城市学院(海淀走读大学)是北京教育咨询与投诉中心网页上推荐的优秀民办高校,记者就招生欺诈问题联系招办人员发表评论。前者接电话的人声称自己是学生,需找负责人谈,但不告诉谁是负责人,请他发表看法,他却抢先挂断电话,之后再也打不通该电话。城市学院的人声称自己负责计划内招生,计划外怎么招生不清楚,告诉了一个号码,可无人接听。

(文中学生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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