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南有关方面向《法制早报》记者披露了全国最大人事档案造假案内幕。

■该案涉及的海南省原工商局长马招德已被判刑，但是还有很多涉案官员至今未受到任何党纪或法律处理。

■现任局长李植明坦承，省里已经找他谈过话，要“保持班子团结，要保持队伍稳定，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2004年底，在海南有关方面的协助下，在一尺多厚的举报信中，在错综复杂的案卷里，记者走进了发生在海南的这起全国最大人事档案造假案。

万宁工商曾是 “叶家军”的天下

1995年3月，海南省万宁工商局来了一位新的当家人，他叫叶东雄。叶早年入伍，后转业到地方，他先任镇武装干事，后当镇长，随后就任工商局长。

叶在工作中，最出色就是造假。之所以出色，全系他无法无天的胆量。资料显示，1996年四五月间，叶指使老婆纪某从万宁市人劳局办主任吴家郁处拿一批招工表格，盖上旧印章（叶以万宁撤县设市上缴公章为由，早将旧印章握在自己的手中，存在吴处），办理招工，在纪和吴商定价格后，让被招工者交钱填表，然后找人冒仿前任局长“黄某”的笔迹签上“同意吸收”、“同意转正”。招工时间为叶任局长前的1993年或1994年，“手续”办好后被招工者自带假档案，持市人劳局或劳服司开具的介绍信找叶，叶签署意见安排工作。

由此，在他任局长不出三年，持假档案的一大批人就公然出入工商局，堂堂正正成为国家公务员。这批“水货”公务员中，叶的亲戚多达26人。其中有叶的弟弟、弟媳、妹妹、妹夫、儿子、儿媳、女婿、亲家、堂弟、侄儿、堂弟和远房亲戚等，其中有两名十六岁的少年。人们都称他们是“叶家军”。

“叶家军”成员的“水货”身份，知情人有目共睹。由于假得离奇，也引起人们的特别关注。

叶的儿子叶强，1998年7月从海南省财税学校自费中专毕业，当时，省工商局已下文严禁进入，但叶强却假造省人劳厅有关计划内大中专毕业生分配文件，以“国家干部”身份分配进工商，2001年6月又被提拔为兴隆工商所副所长。至今他还在兴隆任副所长。

叶的亲家母陈某（儿媳的母亲），万宁中学临时工，1998年50多岁时调进城北工商所，两年后退休。叶的亲家公温某（女婿的父亲），市陶瓷厂工人，1997年调入工商局物业中心，1999年也是在城北所办理退休。有个姓林的副局长，与叶攀上亲戚后，不仅自己得到提拔，两个女儿还在读书就被招了工。

叶东雄的情妇林春凤，1998年开始在城北工商所领工资。后来叶将她进入工商局时间改为1993年9月。林从没上班，工资由叶的司机刘德民代领。另一个人有点神秘，他是残疾人，不能走路，姓陈，1998年到城北报到，所长准备安排工作，叶指示不要安排上班，属于照顾。

叶东雄经典般发展了“叶家军”，大规模地吸收了各类人员进入工商局。

一个只有五十多万人口的县级市，在叶东雄任局长的八年时间里，工商人员竟膨胀到929名，包括临时工最多的时候有1000多人，超过了毗邻的琼海市的3倍。当时，办公室坐不下，不得不采用三班倒制，轮流上班，工资只发半个月。

首开中国工商先河 工商所里设指导员

叶东雄1995年任局长后，不择手段，拼命捞钱。他频繁调整岗位、挪动股、所长，找机会搞创收。他还开中国工商史之先河，在工商所设置正副指导员，扩大卖官范围。

原万城县工商所所长陈才伟因没给叶进贡，先被调到年收入只有20多万元的东沃所当副所长，后又被安排成副指导员，管思想政治工作，最后干脆撤销了职务。曹某花一万元买了个所长，一次叶找“曹”借2万元，曹实在凑不到，没给。不久，曹即被降为副所长。杀鸡儆猴，想当所长、力保所长职务的人纷纷踏进了叶家的大门。

1995年期间，职工吴某听说岗位要变动，“重新洗牌”，就到叶家，叶不在，吴将红包2000元交给叶的妻子纪某，请叶照顾个副股长干干。2000年叶的儿子结婚，吴送礼1000元。2002年，听说叶又要调整各股的职位，吴又将2000元红包送到叶家，请叶“多加关照”。七年“投资”，终有结果，2002年3月19日吴被任命为主持商标广告股全面工作的负责人。

某人，万宁盐墩人，叶的同乡，叶曾与人说要提拔他，他求官心切，一连找了叶四次，叶很热情接待，总是说“会考虑的”。可时日过久仍未见有动作，某困惑。经人点拨，得送钞票！某恍然大悟。1996年农历腊月廿八，某到叶家，开门见山地对叶说：“希望局长提拔我，这是一万元，请收下！”叶说：“乡里乡亲的，你这是做什么？”但还是“勉强”的收下。“你放心，我会考虑的。”果然，1997年5月，某被任命为所长。

林某，原某所副所长，所长2000年6月调走后代所长，他以为当所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谁知几个月下来“代”字仍扣其头。林某知叶故意卡着，便很知趣地“孝敬”了叶5000元。林说：“叶局，代字不去我很难开展工作。”叶很理解的样子：“这事我知道。”不出一个月，林某头上“代”字消失。

许某，在和乐所工作，多年先进，有点能力就是当不上领导。经人指点，他找到局档案员黄某，黄说得找吴家郁。于是许带上四条好鱼，约上吴到叶家，叶不在。黄对许说，想当官得送“那个”。2001年10月的一天，许提1万元，与吴再次直奔叶家。许11月被任命为和乐所副所长。

为当官得送，为保住官位也得送。钟某任所长，叶几次声称要撤换，钟父赶忙送上5000元。陈某任所长后，叶有意为难，多次旁敲侧击，陈明白，不得已送上4900元。本来是送个整数的，半道上遇朋友喝茶，抽100元付了茶钱。

要调个好位置更得送。许某，欲谋万成所所长位置，有人相告：你得多放点血，不然没戏。万城，市府所在地，万城所，非他所可比。2001年4月某日，许请叶喝茶，在茶坊里递上2万元。果然灵验，这年端午节前，许荣任万城所所长。

从1996年到2002年6月，叶东雄通过虚开发票，贪污金额共计47.8万元。这些还不包括不足1000元的发票在内。

十五万买个好位置

叶四处捞钱，并不是只进不出，为保官升官，叶也得送。最初面对专案组人员，叶还是维护其主子的。专案组人员问叶把钱送给了谁时，叶说：“富荣武。”

富荣武，是原海南省工商局长，已畏罪潜逃国外。

传说中富荣武逃跑的过程颇具戏剧性。富曾委托中间人转给前妻200万元，不料中途被现任妻子截下。中间人后来因害怕富追查出来危及其生命，就到检察院寻求保护，富得知后立刻潜逃。至今仍未归案。

叶想把一切推给富荣武，但他的心思被专案组人员看穿：“你不要耍心眼了，如果钱都有给予了富，富已逃走，无法核实，你的立功便不能成立。”这一招很有效，叶不得不供出时任海南省工商局长的马招德。

2000年腊月廿九，叶到马的办公室拜年，送上2万元，表示不换地只想“解决副处待遇”。第二次叶随马到广西考察，在桂林，给马奉献“盘缠”5千元，马说：“局里准备给你挪个窝儿。”叶不想到局机关工作，“希望有个独当一面的”。马说：“那就先干着吧。”第三次，2001年春节前，也就是农历腊月廿九，在马的家里，叶又“孝敬”了一万元。不久，马招德放出风要调叶到三亚，而三亚他也不愿去。叶想，是不是银子送少了？叶狠了狠心，送了5万元。叶一边递钱给马一边说，帮忙调我去海口吧。直截了当，已经用不着掩饰了，因为这已经是第四次送钱了。2002年春节前又送了两万，仍然没动静。

2002年6月初，马招德到万宁检查工作，住万宁大酒店。晚九点，叶到酒店。马刚洗过澡，房间没别人。叶说：“我的工作请你多关照，三亚那地方我真的不想去，为孩子考虑，最好一步到位，调海口算了。”马说：“是啊，万宁现在这种情况，要提你，公示都通不过。这样吧，先平调海口再说。”聊了几句，叶把信封装的5万元搁在茶几上：“这是我和家属的一点心意。”马假意推辞：“老叶，这样不行……”叶说：“没事的，一点心意而已。”马笑笑，作无奈状摇摇头说：“那好，明天见！”

6月10日，马招德主持召开党组会议。会上马说：“关于万宁班子，与几位领导交换意见。叶也表示，无力再抓万宁工作。若不换会影响工作，调叶到海口保税区工商局任负责人吧。”有人提出，保税区是副处单位，叶任负责人，群众是否会认为提拔他？马说：“经查，叶没什么问题，这几年还是做了些工作，工作能力也不错。再说，负责人也不等于副处级。”

在叶最后送5万元不到半月，便称心如意地当上了海口保税区工商局负责人。15.5万元买个“好位置”，值还是不值，只有买卖双方自己心里清楚。

包二奶露败迹

有权又有钱，叶包起了“二奶”。她，就是前文提到的林春凤，1975年出生。1997年办假招工手续时，叶安排人先是为林办了万宁乐来镇桥头村的户口。叶当过乐来镇委书记，办这事小菜一碟。接着，叶让某派出所领导出面，为林办理了入户乐来镇的手续。为避免行政事业单位职工下岗分流，叶将林春凤进入工商局的时间改为1993年9月，使林在16岁就已进入工商局。

林年轻，人长得美，据说早就与万宁一矿主有染，但这些叶都不顾了，有事没事总往万都跑。碰巧司机刘德民的相好李某（已故）与林是好朋友，看透叶心思的刘便有意搭桥。

自此，这对“有情人”便在万宁、海口双栖双宿。也曾在万都酒店开房，车停在酒店后面，两人打后门先后进去，担心被人撞见。在海口住过金银岛大酒店、龙泉渔村等。当然，住宿费都是公家买单。为“聚会”的方便，叶还为林在万宁买了精致套房。

2001年，林怀了孕，谁知七八月间，一次麻将战，通宵达旦，把胎儿弄丢了。叶带林到农垦医院处理，刘是接两人回来才知道的。

办案人员第一次找刘谈话时，叶猛呼刘的BP机，生怕刘把林的事抖出去。叶被“两规”那天，叶妻纪某对刘说，叶可能回不来了，你什么也别跟专案组的人讲，并要刘告诉林某，不要与叶联系。

但纸终究没能包住火。专案组查出叶的经济问题，是从叶包二奶这点上获得灵感的——要包二奶得有钱！而今林某也已被万宁工商局除名。

送桃梨有他意

叶东雄的胡作非为激起了正义人士的反对，从1998年开始，陈长青等人举报叶的腐败行为，但全部举报材料都落到叶的手里。叶公开宣称：“在海南告我十年都没有用！”

在海南告已经没有指望，举报材料飞越琼州海峡，越过千山万水，飞进中南海，引起最高领导人的关注。

6月23日，海南省委、省政府工作组进驻万宁。

7月18日，海南省纪委“705”专案组对叶实施“双规”。

第二天，万宁市人劳办主任吴家郁畏罪自杀！吴是假档案的主要经手人，重要知情人。自工作组进驻万宁后，吴便不再露面。据说他躲到偏远的女儿家，18日凌晨两点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后，逃到女儿的朋友家，随即于清晨上吊自绝。

其实，叶在万宁当过10余年镇领导，8年工商局长，颇有些势力，被"双规"后受过其恩惠的亲友、同乡四处活动。专案组人员和车辆经常被跟踪，叶的亲属多次在所送的衣物里夹带纸条或是在衣服的领口、裤袋、标签等隐密处传递信息，为其打气，甚至给叶送了两斤特殊的水果——“桃和梨”，即“逃离”，示意叫他逃跑，但被专案组识破。

知情人吴家郁自杀身亡，并没有影响案件进展。专案组从假档案到经济问题，再到叶买官卖官、包括他的主子原海南省工商局长马招德买官卖官等，一网打尽，叶的本质终于显现出来。

在中央的督促下，经过半年调查，终于查出万宁这宗全国最大的假人事档案案，137个持假档案者被清理出万宁市工商队伍；查出叶东雄买官卖官，收受31个股所长的大量钱物；查出叶东雄贪污公款47万多元；查出万宁市工商局22个基层工商所大量严重问题。

2003年9月12日，海南中级人民法院——审以贪污罪、受贿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叶东雄有期徒刑１6年。12月3日，海南省高院驳回叶的上诉，维持原判。此前，海南省纪委、省监察厅已开除其党籍和公职。

通过叶东雄案，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查出海南最大的买官卖官案——海南省工商局原局长马招德、原副局长郑先育等人接受叶东雄、吴岩等8个县级工商局局长贿赂、买官卖官的窝案串案；查出海南省纪委监察厅第四派驻组原组长何焕强接受叶东雄的贿赂、徇私舞弊、玩忽职守案。

在这起典型的腐败案中，涉嫌行贿者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在海南省各级工商机构担任领导职务。仅马招德就收受了18人的贿赂，其中市县级工商局长除叶东雄外，还有原屯昌工商局长吴岩、白沙工商局原局长符建明、琼海工商局原局长林明松、琼山工商局原局长赵世伟、昌江工商局原局长吴剑雄、临高工商局原局长符发景、澄迈县工商局原局长王仕民。

截至2004年3月，法院一审以受贿罪判处马招德有期徒刑１１年，剥夺政治权利３年；以贪污罪、行贿罪数罪并罚一审判处吴岩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以受贿罪一审判处郑先育有期徒刑五年。

然而，涉及马招德一案的很多官员至今仍然没有受到任何党纪或法律处理。现任海南省工商局局长李植明坦承，省里已经找他谈过话，要“保持班子团结，要保持队伍稳定，以前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法制早报网络部制作 文章版权归法制早报所有